沈砚之指尖划过日记本的牛皮封面,封面上烫金的“泉亭驿记”四个字已被岁月磨得有些斑驳,边角却被反复摩挲得发亮,连皮革的纹理都透着温润的光。苏晚凑得极近,鼻尖几乎碰到泛黄的纸页——这是闻墨一早从家里樟木箱翻出来的,是他祖父王石匠的日记,纸页间还夹着片干枯的槐树叶,叶脉清晰得像老人手上凸起的青筋,带着股陈年的樟木香气。
“民国七年,秋,泉亭驿的石匠铺来了个新人,说是从余杭巷逃荒来的,姓苏,眉眼像极了……像极了当年渡口见过的那朵荷。”闻墨的声音有点发紧,念到关键处忽然停住,手指着日记里的铅笔插图,“你们快看!这石匠铺的墙角,画着朵小莲花,花瓣缺了个角,和苏晚发簪上的一模一样!连缺角的位置都没差!”
苏晚下意识摸了摸发间的银簪,那是支莲形银簪,簪头的第三片花瓣缺了个小角,是她从小戴到大的旧物,外婆临终前亲手插在她发间的。她忽然想起外婆弥留之际说的话:“这簪子是你太外婆传下来的,说当年在泉亭驿,有个姓王的石匠帮咱们家修过磨盘,临走时送的,说能保平安,千万别丢。”
沈砚之轻轻翻开下一页,日记里夹着张泛黄的粗纸工票,边缘毛糙,是用石炭笔写的,字迹带着石匠特有的力道:“苏丫头,磨盘的齿修好了,不用给钱,记在账上。下次来,带块余杭巷的槐树叶来换——王石匠。”工票右下角有个小小的刻痕,是朵简化的莲花,花瓣缺角的位置,正好和苏晚发簪的缺口对上,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王石匠……”沈砚之忽然想起闻仙堂旧账册里的记录,指尖在工票上轻轻点了点,“闻仙堂民国八年的药账上记过,有个姓王的石匠来取过‘槐叶膏’,备注写的是‘帮苏姓姑娘治手伤,需加松烟三钱’。当时我还纳闷,槐叶膏治手伤,加松烟做什么。”
苏晚的指尖忽然疼了一下,像被细针扎了似的,她下意识攥紧拳头,再翻开日记里的手绘图——石匠铺的青石板工作台旁,放着只缠着粗布的手,布条上渗着暗红的渍,像干涸的血。图旁用墨笔写着:“苏丫头帮驿道上的脚夫搬石料,被滚落的青石板砸了左手,骨没断,肉却烂了。槐叶膏得加松烟,墨能止血,烟能镇痛,才够劲儿。”
“我外婆的左手,就是有点不灵活!”苏晚忽然提高了声音,眼睛亮得像泉亭驿夜里的风灯,语气里满是激动,“外婆说,她小时候在泉亭驿的驿道上帮人搬东西,被石头砸了左手,多亏个姓王的石匠用草药敷好的,就是留下了病根,天阴下雨时总疼,连握筷子都费劲。”
闻墨蹲在一旁,手指摩挲着日记封面的纹路,补充道:“我太爷爷就是王石匠的徒弟,他说当年泉亭驿的石匠都有个规矩,帮人修东西不爱要钱,就爱换各地的树叶——余杭的槐叶、钱塘的荷叶、临安的松针、甚至徽州的桂叶……说是‘攒着给远房的娃做标本,让娃看看天下的树’。可我太爷爷说,王石匠根本没什么远房的娃,那都是说给外人听的。”
沈砚之忽然注意到工票背面的字迹,是用极淡的墨写的,得对着头顶的秋阳才能看清,笔画轻得像怕被人发现:“沈先生的货栈在驿道南头,最近总往里面运些‘黑石头’,沉甸甸的,夜里动静大。苏丫头别靠近,那不是好东西。”
“黑石头?”苏晚猛地抬头,眼里满是疑惑,忽然想起外婆生前说过的旧事,“外婆说,当年泉亭驿南头的货栈总失火,每次都烧得只剩些黑黢黢的石头,敲不碎,烧不化,说是‘炭结的,邪性得很’。当时我们都当是外婆老糊涂了,现在想来……”
他们沿着日记的线索,往泉亭驿驿道南头走。秋阳斜斜地挂在天上,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条没尽头的绳,牵着他们往旧事里走。货栈的旧址只剩下几堵断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墙角的石缝里,果然嵌着块黑黢黢的石头,表面粗糙,像蒙了层煤烟。沈砚之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刮了点粉末,放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铁锈的腥气。
“是铁砂。”沈砚之语气肯定,“民国初年,泉亭驿是浙西铁矿运输的要道,很多货栈都借着运杂货的名义走私未提炼的铁砂。这黑石头就是铁砂凝结成的块,里面含着金属,所以烧不化,敲开还能看见金属光泽。那个‘沈先生’的货栈,怕是在偷偷走私铁矿。”
日记里的下一页,似乎正好印证了他的猜测。王石匠用铅笔绘了张货栈的草图,标着“暗门在灶台后,藏铁砂的洞深三尺”,草图旁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带着点急促:“苏丫头昨天去货栈附近捡柴火,撞见沈先生的人在搬铁砂,被他们推了一把,手砸在石头上——不是意外,是他们故意的,怕她看见太多。”
苏晚的手忽然攥紧了发簪,簪头的银莲瓣抵着手心,有点硌得疼,指尖却冰凉。“所以……外婆的手伤,不是帮脚夫搬石料砸的,是被货栈的人故意推的?”她的声音有点发颤,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外婆骗了她一辈子,不是为了隐瞒,是为了保护她,不让她知道那些黑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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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没说话,只是指着草图里的灶台。灶膛的砖面上,刻着朵完整的莲花,花瓣的纹路和苏晚发簪上的莲纹一模一样,而发簪缺角的位置,正好能盖住暗门的铜锁锁孔。“王石匠在帮你们家。他知道货栈的人盯上了苏丫头,怕她出事,就用莲花做记号——这记号只有你们家的人能懂,拿着这缺角的莲簪,才能认出暗门,才能在危险时躲进去。”
他们合力推开灶台后的断墙,暗门后的通道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槐叶混合的味道,呛得人咳嗽。通道两侧的石壁上,用石凿刻满了树叶的图案——槐叶、荷叶、松针、桂叶……每片叶子旁边都刻着日期,从民国七年秋到民国十年冬,正好是苏晚外婆在泉亭驿的那三年。
“最后这片是临安的松针,日期是民国十年冬,”闻墨打开手电筒,光束照在最后一片刻痕上,那片松针刻得格外细致,“下面写着‘丫头要去临安了,跟着她舅舅走,说那边有亲戚。攒的树叶够九十九片了,等明年春天,我就带着第一百片去找她’。”
“春天……”苏晚的眼眶忽然红了,声音带着点哽咽,“外婆的忌日,就是清明前后。她说过,她离开泉亭驿那年冬天,王石匠送了她一匣子树叶标本,说‘等凑够一百片,就去临安找她,带她看西湖的桃花’。可外婆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
通道的尽头,放着个老旧的红木匣子,上面的铜锁已经锈死。沈砚之用小刀撬开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九十九片树叶标本,每片都用棉纸衬着,压得平平整整。最后一片的位置空着,旁边压着张泛黄的纸条,是王石匠的笔迹,字迹比之前的潦草,带着点颤抖:“第一百片,该是临安的桃花了。苏丫头说她爱桃花,说等春天开了,比泉亭的荷还好看。我得早点去,别错过了花期。”
沈砚之拿起那片空位置的衬纸,对着手电筒的光看,上面有淡淡的墨迹,像是被水洇过,隐约能看出个“沈”字的残笔,旁边还有几点暗红的渍,像血。他忽然想起闻仙堂账册里夹着的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民国十一年春,沈君货栈失火,非意外,石匠所为。烧的是铁砂,断的是祸根。”
“王石匠烧了货栈,毁了那些走私的铁砂,就是为了不让沈先生的人追去临安找苏丫头。”沈砚之轻声道,声音里带着点沉重,“他没去成临安,不是忘了,是因为烧了货栈后,被沈先生的人报复了……”
话没说完,闻墨忽然从木匣的底层翻出个铁皮盒,盒子上印着“泉亭驿杂货铺”的字样。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块桃花形状的玉佩,碎成了两半,一半刻着“苏”字,一半刻着“王”字,裂痕处还留着陈旧的血渍。玉佩下面,压着片干枯的桃花瓣,花瓣边缘微卷,正是临安的晚桃品种——花期晚,花瓣比普通桃花要小些。
“太爷爷说,王石匠临终前,手里紧紧攥着这半块刻着‘苏’字的玉佩,说‘等不到了,让徒弟将来要是去临安,就把这玉佩带给姓苏的姑娘,告诉她,桃花我看见了,很好看’。”闻墨的声音有点哽咽,眼圈泛红,“这半块刻着‘王’字的,一直在太爷爷的工具箱里,说要等着和‘苏’字的合在一起。”
苏晚从发间拔下发簪,将簪头缺角的莲瓣对准玉佩的裂痕,轻轻一合——银簪的弧度正好卡住玉佩的碎口,严丝合缝,像从来没分开过。她忽然笑了,眼里却滚出泪来,滴在玉佩上,晕开点点湿痕:“外婆总说,她的桃花簪丢了块玉,说那玉是桃花形状的,原来是在这里。她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
夕阳透过断墙的缺口照进来,金色的光落在树叶标本上,每片叶子都像被镀了层金边,在灰尘里发着光。沈砚之看着那九十九片整齐排列的树叶,忽然想起祖父诗稿里的句子:“叶是大地写的信,风是天空派的邮差,不管路有多远,不管等多久,总有一片叶,能准确送到你手里,替我告诉你,我还记得。”
苏晚将两半玉佩合在一起,轻轻放进木匣,又从头上拔下那支莲簪,放在最后一片空位置上——缺角的银莲簪,正好填补了那片桃花的空缺,九十九片树叶,加上一支簪,凑成了完整的“一百”。
“够一百片了。”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画匣里的树叶,又像在对九泉之下的外婆和王石匠承诺,“你们看,凑够了,不用等了。”
风从通道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像无数细小的脚印,在夕阳里跳舞。那些刻在石壁上的树叶图案,忽然像活了过来,顺着风的方向,一片片飘出通道,飘向远方,飘往临安的方向——那里有桃花,有等待,有终于圆满的约定。沈砚之看着苏晚含泪的笑,看着木匣里的树叶和玉佩,忽然明白,有些等待,就算跨越了几十年,就算隔着生死,也终会有结果;有些约定,就算写在树叶上,刻在石壁上,藏在玉佩里,也终会被记得,被实现,被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