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宿舍,只有主机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林逸坐在光脑前,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他沉静的脸庞。距离那个站在阳台上、感受到“不再孤独”的夜晚,已经过去了七十二个小时。
这七十二个小时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重新整理了所有关于“观测者”、“囚笼理论”以及那些无厘头任务奖励的笔记,将它们转化为只有自己能完全理解的加密符号系统。这些笔记不再存储在电子设备里,而是用最原始的纸笔记录,写完后立即销毁。他知道,在面对可能监控数据流的“观测者”时,最古老的方式有时最安全。
第二件,他以“学业繁忙,需要专注期末项目”为由,正式回绝了所有近期商业活动和表演赛邀请。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他确实还是个大三学生。回绝的过程通过经纪人进行,他自己没有露面。网络上有短暂的不解和遗憾,但很快被“诸神之战”即将到来的更大喧嚣所淹没。
第三件,也就是此刻他正在做的事情——创建新账号。
《终极战场》的角色创建界面在屏幕上流转着光华。这是个已经运行多年的游戏,创建新号的流程简洁到近乎单调:输入Id,选择基础外观模板,确认。
林逸的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
Id。
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不会被联想到“时空射手”,却又能在合理时间内攀升到足够接近慕容云所在阶层的身份。这个Id不能太张扬,不能有明确的风格暗示,最好是……空白,虚无,让人无从琢磨。
他的指尖落下。
【零】
一个字符。简单,干净,带着数学般的冰冷感。
零是起点,也是终点。是空白,也是圆满。是虚无,却也蕴含着无限的可能。它像是对他过去一切成就的归零,也像是对即将开始的新探索的命名。
更重要的是——在时停的世界里,万物归零,唯有意识能动。
点击确认。
基础外观模板他选择了系统默认的“旅行者”套装——毫无特色的灰色外套,普通的战术长裤,最基础的背包。一张经过算法生成的、毫无记忆点的亚洲男性面孔,属于扔进人群三秒钟就会消失的类型。
没有调整任何细节参数。他让这个角色保持最大的“普通”。
角色创建完成。
林逸没有立刻进入游戏。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思绪沉淀。
这不是普通的开小号娱乐。这是一次有明确目标的潜入行动。
目标:慕容云,“千面人”,那个与他共享“异常”秘密的同类,也是即将在“诸神之战”中成为对手的存在。
林逸知道慕容云的游戏习惯。那人虽然以“千面人”之名行变幻莫测之事,但总有一些固定的行为模式——他喜欢在深夜时段进行高强度的排位赛,通常是从凌晨一点到四点;他偏好那些机制复杂、允许多种战术展开的地图;他很少组固定队,更多是随机匹配,仿佛在享受与不同陌生人配合的挑战。
最重要的是,慕容云目前位于全球天梯榜的第二位。
第一位是林逸自己,“时空射手”。
要想“自然地”匹配到慕容云,林逸需要将这个名为“零”的新账号,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打入天梯前百分之一,最好是前千分之一的区间。这需要大量的对局,需要胜利,需要让系统认为这个账号有足够的实力进入那个顶级的匹配池。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强。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他需要赢,需要快速上分,却不能展现出任何与“时空射手”相似的特质——不能有那种精准到毫秒的狙击节奏,不能有那些标志性的战术走位,不能有任何可能让熟悉他风格的人产生联想的操作习惯。
他必须扮演一个“有天赋、正在快速成长、但尚未完全成型”的高手。
林逸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扮演弱者比扮演强者更难。因为你必须精确控制自己实力的流露,要在该失误的时候失误,在该犹豫的时候犹豫,却又要在关键时刻展现出足以扭转战局的洞察力。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将那个全新的游戏头盔——一个为了这次行动特意购买的中端型号,不会引起任何注意——戴在头上。
“连接。”
意识下沉,熟悉的剥离感传来。
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站在《终极战场》的新手出生点。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各种奇装异服的新角色在奔跑、跳跃、测试技能,公共频道里充斥着新玩家的兴奋交谈和组队请求。
林逸——现在他是“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虚拟身体的触感与顶级游戏舱相比略显粗糙,但足以完成操作。他调出角色面板,上面只有最基础的信息:
【Id:零】
【等级:1】
【天梯分:0】
【历史战绩:0\/0\/0】
一片空白。
很好。
他没有像大多数新手那样立刻冲进对战区域,而是先打开了游戏内的训练场。他需要熟悉这具虚拟身体的操控极限,测试在不使用时停能力的前提下,自己的基础反应速度和操作精度还剩多少。
简单的移动、跳跃、瞄准、射击。他像个真正的新手一样,笨拙地适应着。
但仅仅十分钟后,“零”的身影在训练场里已经变得流畅。他没有展现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将最基础的动作做到了教科书般的标准——移动时脚步的节奏,转身时视角的稳定,举枪时手臂的弧度。
这种“标准”本身,就是一种隐藏的实力。
又过了十分钟,他退出训练场,点开了匹配界面。
第一场,新手教学关。
他故意在掩护后多停留了两秒,让AI敌人打掉自己三分之一的血量,才“慌忙”反击。过关时间比最优解慢了十五秒,评分只有b。
第二场,初级人机对战。
他“不小心”暴露了两次位置,被集火后残血逃生,最后“侥幸”用手雷炸死了最后两个敌人。评分b 。
第三场,第五场,第十场……
“零”的胜率保持在百分之百,但每一场的表现都充满了“新手的好运”和“明显的失误”。他的天梯分在稳步上升,从零分爬到一千分,进入青铜段位。
在这个过程中,林逸像最耐心的猎人,一点点调整着自己的“人设”。
他让“零”偏好使用中距离的突击步枪,而不是“时空射手”标志性的狙击枪;他让“零”在团队中担任信息收集和侧翼骚扰的角色,而不是核心输出;他让“零”的战术风格显得“善于学习”——会在同一类错误上犯两次,但第三次就能做出调整。
这种成长曲线,符合一个“有潜力但需要磨练”的新手形象。
十个小时的游戏时间,“零”打完了五十场对局,胜率百分之九十二,天梯分突破三千,进入白银段位。
林逸断开连接,回到现实。
窗外天已大亮。他摘下头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续十小时的高强度对局,即使对他而言也是不小的负荷。更累的是那种时刻控制自己、不能完全发挥的心神消耗。
他起身冲了杯浓咖啡,站在窗前看着晨光中的校园。早起的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清洁工人在打扫落叶,一切都平凡而有序。
在那个世界里,他正在扮演一个虚构的角色,为了接近另一个同样在扮演着什么的人。
而在这个世界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这种割裂感,如今他已渐渐习惯。
接下来的三天,林逸保持着规律的作息:白天上课、去图书馆、在食堂吃饭,像一个最标准的好学生。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他是“零”,在《终极战场》的虚拟世界里一步步攀登。
他的策略在调整。
进入黄金段位后,“零”开始展现出更多“个人风格”。他开发出了一套基于地形理解和时机把握的游击战术——不追求最高击杀数,而是专注于破坏敌人的节奏,为己方创造机会。这种风格让他看起来像个“用脑子打游戏”的战术型玩家,而不是依赖反应的枪男。
钻石段位,“零”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当前版本的高端局情报。他研究地图的冷门点位,分析主流战术的弱点,记录那些经常出现在高端局的Id和他们的习惯。
他看到了“千面人”的名字。
在高端局的战报中,慕容云的那个Id出现的频率不高,但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令人惊叹的数据和操作集锦。林逸仔细研究了这些录像——不是以对手的角度,而是以一个试图理解“同类”的观察者角度。
他注意到一些细节。
慕容云的风格确实变幻莫测,但在某些极其细微的操作习惯上——比如切换武器的节奏,比如残血时的撤退路线选择,比如对特定地图资源的优先处理——存在着一种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模式。
那不是一个玩家在“模仿”不同风格时会留下的痕迹。那更像是……某种运算逻辑的外在表现。
林逸将这些发现记在心里。
第七天,“零”的天梯分突破六千,进入大师段位。这个分段已经能接触到服务器最顶尖的那批玩家,匹配时间开始变长,每一局的质量都显着提升。
也就是在这一天晚上,林逸在等待匹配时,看到了那个Id出现在在线列表里。
【千面人】
状态:匹配中。
林逸的心跳平稳,呼吸节奏不变。他等待着。
三分钟后,系统提示音响起:
【匹配成功。】
【地图:炼狱小镇】
【模式:竞技模式】
【队友:千面人(大师)、零(大师)、冰刃(宗师)、回声(大师)、暗影舞者(宗师)】
屏幕暗下,载入界面浮现。
林逸看着那个与自己并列在队友列表里的Id,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无人能见的弧度。
新号‘零’的启程,抵达了第一个里程碑。
而真正的试探,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