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忽然起了风,吹得周围树枝乱舞,瓦片里嗖嗖响,一派怪模怪样。
刑房里四壁挂着的灯烛随风摇曳,烛光落下,斑斑点点,萍萍的脸一半在光下,一半笼罩在阴影内。
周成缩了缩脑袋,低声道:“我看着她,浑身发毛。”
在这一刻之前,周成很喜欢萍萍这姑娘,甚是怜爱。
这孩子身世堪怜,又逢大难,却不曾怨天尤人,自从被他们救助以后,乖乖巧巧,乐乐呵呵,没有一句抱怨,连偶尔落泪,也是惹人疼的。
但此刻再看她,却感觉她这温柔可爱的皮相底下,藏着只凶神恶煞的妖怪。
萍萍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周成,只盯着杨菁,上下打量,目光颇有些奇异:“我不够乖巧可爱么?菁娘姐姐,你没事怀疑我做甚?”
杨菁无奈:“我也不想的,可有什么办法。”
“玉神婆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死在竹楼,我去时,她喷出来的血还热乎……凶手难道还能跑远不成?”
燕十三也不可能让她毫无觉察。
萍萍鼓了鼓脸,没吭声。
“就蒋思齐的宅院,陷入其中,宛如遇见迷宫,我一路走来颇为艰难,你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却比我先找到。”
“为何?难道你精通八卦五行,能勘破机关?”
萍萍闻言轻笑:“是我没考虑周到。”
“还有,你大概杀人经验寥寥,我是说,亲自动手,拿着刀剑,直接捅死人的经验少。”
杨菁叹了声,“亲手杀人的感觉,不一样吧?”
萍萍抬头,把手举起来,举在烛光下细看:“兴奋?恐惧?嗯,都有!还有些恶心。”
杨菁心下其实仍有些不敢置信:“你杀人的动作,理论上是可以,但也只是理论上而已。”
当时这小姑娘冲在最前方,院子里多树,阴影重重,竹楼昏暗,那个时间点,门外的人看内部情况,的确看不清。
两个同她一起赶在前头的丫鬟,惊慌失措,只瞟了一眼就吓坏了,完全失去判断力。
这姑娘只要动作够快,扑上去瞬间杀人,并非不可能。
可变数未免太多。
一次成功简直就是个奇迹。
萍萍有些无所谓:“有机会就杀了她,没机会就罢了,以后再来也一样,本就是一时兴起,无所谓。”
周成立在门外,悄悄把头缩回,忍不住摸了下耳后,一手的冷汗。
小林也道:“今儿算是长了见识,以后可不能瞧不起任何小孩子。”
想一想,一个小姑娘,相貌清秀漂亮,惹人喜欢,你走在路上遇见,忍不住同情心泛滥,稍稍照顾了她一下。
结果这小姑娘面上甜甜地对你笑,都是感激话,心里漫不经心地想,反正无聊,不如杀死你解解乏。
小林和周成在谛听都有些日子,面对穷凶极恶的恶人,也不曾这般胆寒过。
杨菁镇定得多,翻出两份卷宗,并在一起看:“四年前秋,玉神婆一直在京城东郊附近几个村落活动,是这个时候,你们两个认识?”
这小姑娘肯定和玉神婆很熟悉。
她出入蒋思齐的宅子顺畅自如,必是对各种路径了然于心。
撞门,扑杀的动作又干脆利落。
她必然对当时屋里的情况一清二楚。
萍萍含笑点头。
“是,一开始她在宣扬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群愚夫愚妇们都相信,我觉得好玩,就去跟她倾诉了下我那遭瘟的叔叔,婶婶。”
“不成想,那女骗子,杀人魔,竟然想帮我。”
“她一个忽悠别人杀自己亲闺女,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看见我就两眼放光,喜欢得不行。”
“她给我钱花,每天给我做饭,给我买各种好吃的,小零食,还为了给我做双鞋,扎得手指头都是血窟窿,最后思来想去,竟还找了个张五妹来养我。”
萍萍笑的眼眉弯弯,小脸红扑扑,煞是可爱。
“村民们都以为我被送到山上,立马就被张家收容,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我是在山上浪迹了两年多,遇见了玉仙姑,她考察了好多人,最后才牵线搭桥,引着张五妹来见我的。”
“玉仙姑的眼力,除了在我身上没管用,放在别处,确实次次都毒,张五妹是个好人,风趣幽默,待我如亲女,教我读书识字,虽然她那婆家瞧不上我,但我过得自由自在,挺好。”
“就是有点腻,偏张五妹看得紧,我又懒得杀她,就使了个手段,让我那叔叔,婶婶找上门,果然顺当离了张家。”
“玉仙姑还特别生气,她跟我说,她再做最后一票,攒足了银子就带我走。”
萍萍笑起来,“她要改头换面,去没人认识的地方,把我打扮成个小家碧玉,还要给我找个好婆家,让我过正常日子。”
“真搞笑,我好好的老虎不当,她让我回去做只兔子?脑子坏掉了吧。”
“我一下子就好烦,烦死人。”
“不过,这地方也无趣,我想换个游戏场。”
萍萍收敛了笑,神色冷淡下来,“我便哄她,让她帮我玩一出假死脱身,顺便再整个起死回生,从蒋思齐手里骗一笔巨款。”
“其实杀她这事,我也没想得特别好,不过无可无不可而已。”
萍萍摆弄自己的手指,面上露出些许无聊来,“可让我杀了又有什么不行,这世上,何处值得留恋?我也是喜欢她,才要杀了她。”
周成、小林:“……”
杨菁没再继续问。
周成倒是很不是滋味。
“哪来的糊涂话,多少人想活都活不了。”
人若是死了,无知无觉,吃不到美食,看不到美景,见不到想见的人,多惨!
杨菁把卷宗整理好,这玉神婆的,不过寥寥几页,很多事情尚不清楚。
她猜,之所以对萍萍关照,也是有移情的作用。
剩下的事,直接交给京兆府收拾。
京兆的差役过来领人,萍萍笑盈盈,言行举止仍是乖巧听话,不哭不闹,不像去受审,更不像去面对死刑。
几个差役倒是心惊肉跳,勉强神色不动,回去私底下没少嘀咕。
这姑娘到了京兆府大牢,还托人给杨菁写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