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知道,何老爷和石爷爷的交情很深。
当年她拜师之后,何老爷就很少去火车站那边了,但时常会去车站旁的陈家包子铺坐坐,喝两杯小酒。
石爷爷是包子铺的常客,两人经常一起聊天叙旧。
直到近几年搬去城里,两人才渐渐断了联系。
今日何老爷本想着回城后去探望几位老友,却没想到,已是生死相隔。
江雪想方设法找些话题,想转移老爷子的注意力。
何老爷终究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好了,丫头,不用安慰我了,我没事,就是突然觉得,这人这辈子,不管活得长还是短,到了咽气的那一刻,又有谁能说得清,这辈子到底图个啥呢。”
他话锋一转,满眼赞许地看着江雪:“你做得很好,带着陈家村的乡亲们种大棚蔬菜,让那么多人冬天也能吃上新鲜菜,帮大青山村的人种黄桃,领着大伙儿发家致富,还有你开的那些厂子,解决了多少人的生计,师父这辈子,是比不上你喽……”
江雪歪着头看他,笑着说:“您这么夸我,我可要骄傲了,要不这样……”
她一本正经地转头看向何老爷,老爷子也跟着认真地望过来。
江雪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既然您觉得样样都比不上我,不如您就认我当师父吧?往后我要是琢磨出什么赚钱的路子,肯定带着您一块儿……”
“噗嗤。”前排的苏文松忍不住笑出了声。
何老爷眼睛瞪得溜圆,抬手就要打她:“你这小丫头片子,竟敢这么跟师父说话!今天我要是不好好教训你一顿,就枉为你的师父了……”
江雪连忙缩到副驾驶座上,何老爷伸手去够,却总差那么一点。
她笑得前仰后合,身子抖得像朵迎风摇摆的花。
这么一闹,车厢里原本沉闷的气氛终于消散了不少。
回到家后,庄静姝关切地问起安城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江雪便把何老爷和他那两个女儿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庄静姝听。
说实在的,以庄静姝的出身背景,倒是能理解何老爷的处境。
她过去也经历过不少类似的人情冷暖。
但对于何老爷那两个女儿的所作所为,庄静姝却实在不敢苟同。
想当年,庄家遭遇的困境远比何家更甚,可一家人始终不离不弃、齐心协力,硬是靠着彼此扶持熬过了难关。
至于江雪被留在江家,那也是当时万般无奈的选择。
谁也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十几年。
那些年里,江雪吃的苦,旁人根本难以想象。
就连江雪的生父,临终前还在惦记着她,反复叮嘱她,只要有机会,无论如何都要找回家人身边。
哪能像何老爷的两个女儿这般绝情?
不仅抛下老父亲不管不顾,甚至还带头喊着口号批斗他。
这简直就是往父母的心窝子里捅刀子啊!
听到何彩霞落得这般下场,连素来沉稳的庄静姝都忍不住开口:“也算是给她一个教训了。”
母女俩正说着话,陈颈生下班回家了。
江雪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
盛夏的暑气,直到傍晚才稍稍消退了些。
晚饭做好后,一家人索性在院子里支起一张小方桌,围坐在一起吃饭。
饭后,众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江雪趁机说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想法。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桓了许久,一直等着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尤其是这次陪何老爷回去一趟后,她越发觉得,这件事不能再等了。
“你想建药厂?”陈颈生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先不说审批有多麻烦,你虽是师父的徒弟,可从来没正经跟他学过医术啊,怎么突然就想着要开药厂了?而且据我所知,建药厂跟开包子铺、服装厂完全是两码事,周期长,要面临的难题也多着呢。”
江雪心里清楚,建药厂绝非易事,不仅需要充足的资金,还得有专业的人才、合法的手续资质,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周全。
更何况,她要建的,还不是普通的药厂。
“我已经想清楚了,我打算建一个专门生产中成药的厂子。”
她目光恳切地看着陈颈生和庄静姝,“我刚拜师那会儿,师父就把他珍藏的几个秘方交给我了,他早就没了行医的心思,当初把方子给我的时候,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我知道,他只是不想欠我人情罢了。”
那时候的何老爷一无所有,是江雪的一片真心打动了他。
他不愿平白接受这份好意,便收她为徒,还把自己毕生心血凝成的秘方尽数相赠。
那些方子是他一辈子的心血结晶,他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
尤其是在那样动荡的年月里,他还能把方子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
“不管处境多艰难,师父对医术始终怀着一腔热忱与执着,我不能让这些珍贵的方子就此埋没。”
江雪语气坚定,“除了建药厂,我还想找一块合适的地方,建一个中药材种植基地。我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但再难,我也要坚持下去,我想做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
江雪甚至已经盘算好了,在药厂正式投产盈利之前,西洋集团大部分的利润都要投入到这个项目里。
这样的高投入,很可能要持续好几年。
但江雪毫无怨言。
只要药厂能顺利建成,那些秘方得以批量生产,一切的付出就都是值得的。
甚至可以说,这是她重活一世,做得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江雪话音刚落,庄静姝就笑着开口:“妈支持你,江雪,这件事确实意义非凡,不管是资金上,还是人力物力上,妈妈都会尽最大的努力支持你,咱们国家的中医药,是老祖宗流传了几千年的文化瑰宝,还有你师父一辈子的心血,绝不能就这么被埋没了。”
没有人比庄静姝更清楚何老爷医术的高明。
她的命,就是何老爷救回来的。
当年她在国外求医,几乎被宣判了死刑,才不顾一切地回国,想了却最后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