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达正在房中闷坐。这几日他酒喝了不少,肉也吃了许多,但胸中那股郁气却越积越厚。
他本就是性急之人,最见不得不平事,如今眼睁睁看着一个弱女子要落入火坑,自己却被困在这府中,如何不焦躁?
“直娘贼!那焦家小子嘴上说得好听,什么‘从长计议’,什么‘等父亲回来’,这都几日了?焦员外没回来,那张大户若是强娶了去,如何是好?”
鲁达越想越气,抓起桌上酒坛,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将空坛子狠狠摔在地上,“今日若再没个说法,俺便自己杀上门去!管他什么张大户李大户,一拳一个,打杀了干净!”
正烦躁间,门外传来脚步声。鲁达以为是送酒菜的小厮,头也不抬吼道:“酒呢?肉呢?怎地还不送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鲁提辖莫急,酒肉来了。”
鲁达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年约三旬、双目炯炯有神的中年男子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一坛未开封的酒,一大盘酱牛肉,几样精致小菜。焦蟠跟在身后,提着食盒。
鲁达见来人气度不凡,却不认识,皱眉问道:“你是何人?”
焦富将托盘放在桌上,笑道:“在下焦富,是这宅子的主人。前些日外出,昨日方归,听闻提辖光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鲁达闻言,站起身来,上下打量焦富。他虽听人说过焦富的名头,却从未见过本人。
此刻见焦富虽非自己想象中的彪形大汉,但身材高大,步履沉稳,气息绵长,尤其那一双眼睛温润中隐含精光,绝非等闲之辈。
又想到自己这几日白吃白住,全赖焦家照应,当下抱拳道:“原来是焦员外。俺鲁达是个粗人,这几日叨扰了。”
焦富还礼道:“提辖说哪里话。提辖能来,是我焦府的荣幸。”说着斟满两大碗酒,递一碗给鲁达,自己端起一碗:“鲁提辖,请。”
鲁达也不客气,接过酒碗,与焦富一碰,仰头饮尽。烈酒入喉,如一道火线直烧心底,痛快!
两人落座,焦富这才正色道:“犬子已将提辖之事告知焦某。提辖为弱女子仗义执言,焦某佩服。只是焦某想问提辖一句:提辖如此相助,究竟是想解她一时之困,还是想救她一生之苦?”
鲁达一愣:“这有何区别?自然是救她出苦海!”
“大有区别。”焦富缓缓道,“若只想解一时之困,那简单。提辖武艺高强,现在便可杀上张府,打死张大户,烧了卖身契。但之后呢?提辖杀了人必然要远走高飞。潘金莲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在这世上如何生存?要么被官府抓去问罪,要么流落街头,下场恐怕比嫁给武大郎更惨。这岂是提辖本意?”
鲁达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觉焦富说得在理。他闷闷地又灌了口酒,瓮声道:“那依员外之见,该如何救她一生之苦?”
焦富不答反问:“提辖可知那潘金莲心中所想?她真正要的,究竟是什么?”
“自然是脱离苦海,不再受人欺凌!”鲁达道。
“不错。”焦富点头,“但如何脱离苦海?嫁个好人家,找个好归宿,这才是当世女子安身立命的根本。提辖可曾想过,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鲁达闻言,黑脸微红,连连摆手:“员外莫要取笑!俺鲁达虽是个粗人,却也知礼义。为她出头,只是见不得好人受欺,与那镇关西欺辱金翠莲一般无二!绝无半点私心!”他神情激动,言语恳切。
焦富仔细观察鲁达神色,见他不似作伪,心中更定。这天孤星果然情缘淡薄,对潘金莲只有侠义之心,并无男女之情。
“提辖误会了。”焦富笑道,“焦某并非说提辖。我府中倒有一位好汉,姓武名松,乃潘金莲原定夫婿武大郎之弟。”
“武大郎还有弟弟?”鲁达一愣。
“正是。”焦富道,“这武松生得身高八尺,相貌堂堂,武艺超群,景阳冈上打虎,他也在场助阵。更兼为人忠义仁厚,如今正在外为我办事,不日即回。若将潘金莲许配给他,岂非佳偶天成?既解了潘金莲眼前困厄,又成就一桩好姻缘。”
鲁达听得眼睛一亮:“武二郎?俺听府中之人提过,确是条好汉!景阳冈打虎,他也出力不少?”
焦富微笑点头:“武松勇武,不在焦某之下。”
“那敢情好!”鲁达一拍大腿,“若真能如此,那是再好不过!只是……”他眉头又皱起,“那张大户岂会轻易放人?那卖身契还在他手中。”
“此事焦某自有计较。”焦富从容道,“提辖可愿信我,暂忍几日?焦某保证,必让潘金莲脱离张家,得配良缘。”
鲁达盯着焦富看了片刻,见对方目光清澈坦然,气度从容自信,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去了。他举起酒碗:“好!俺便信员外一回!来,干!”
两人连饮三碗,鲁达胸中郁气尽去,哈哈大笑:“痛快!痛快!有员外这句话,俺便安心了!”
安抚了鲁达,焦富又与他聊些江湖见闻、武功心得。鲁达见焦富见识广博,谈吐不凡,尤其对军中战阵、武艺修行颇有独到见解,更是钦佩。两人越聊越投机,竟有些相见恨晚之感。
离开鲁达房间时,焦富对焦蟠低声道:“派人好生照看,酒肉管够,但莫要让他出府。待我处理好张府之事,再与他细说。”
“孩儿明白。”焦蟠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