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富却并未顺着穆弘的话头往下说,而是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过,你们劫了这烫手的山芋之后,不去天涯海角隐匿行踪,反而径直朝着我这梁山泊而来,是觉得此处偏远,便于藏匿赃物?还是听到了什么江湖风声,觉得此处有‘同道’可投,能庇佑你们?”
李应与公孙胜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公孙胜知道此刻再隐瞒狡辩已无意义,对方显然洞悉甚多,不如坦诚一些,或许还有转机。
他再次稽首,坦然道:“焦庄主明察秋毫,贫道佩服。实不相瞒,劫取生辰纲后,我等本欲分散隐匿,以避风头。但贫道夜观天象,又听闻山东梁山泊水泊浩渺,地势奇绝,且有隐晦星光汇聚之象,兼之江湖上确有传言,说有豪杰在此聚义,抗衡不公。
故而与李庄主、穆弘兄弟等商议,前来一探究竟。一为寻觅稳妥藏身之处,安置这……财物;二也是想看看,若真有志同道合、胸怀大志的豪杰在此,或可共举义旗,做些大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焦富,“如今看来,庄主与厅前这几位壮士,皆非凡俗,气象巍然。庄主所言‘田庄’,怕是谦辞吧?不知贵处,可否容我等入伙,共襄义举?”
这番话已是将意图挑明,认为焦富等人绝非普通庄主佃户,而是隐藏的豪杰,并提出入伙请求。李应、穆弘、朱武等人也都看向焦富,等待答复。
穆弘更是嚷嚷:“对对!若庄主也是好汉,咱们并做一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论秤分金银,岂不快活!”
晁盖、林冲、鲁达等人闻言,并未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焦富。他们深知焦富志向深远,绝非寻常绿林聚义可比。
焦富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公孙胜、李应、穆弘、朱武,以及其他几名被擒的从人。这些人的面貌、性情、能力,在他心中一一闪过:
“入云龙公孙胜,道法通玄,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更兼胸怀济世之志,乃世外高人。”
“扑天雕李应,独龙岗李家庄庄主,擅使一条浑铁点钢枪,背藏五口飞刀,能百步取人,神出鬼没,更兼颇有家资,善于经营算计,是理财好手。”
“没遮拦穆弘,揭阳镇富户,亦是地方一霸,武艺精熟,性情暴烈,敢打敢拼,是一员冲锋陷阵的猛将。”
皆是天罡地煞之数,各有不凡本领。若在以往,或是按照原轨迹,有人携生辰纲这等“重礼”与“投名状”前来投奔,正是壮大梁山声势的绝佳时机。
但如今,他焦富既已定下“积蓄力量,谋边关前程”的长远之策,行事便需更为审慎。这些人龙蛇混杂,心性不一,骤然纳入,若不能妥善引导驾驭,反易生内乱,暴露行藏,坏了大计。
“入伙?共举义旗?”焦富缓缓摇头,在公孙胜等人逐渐黯淡和警惕的目光中,清晰地说道,“我方才说得清楚,此处是田庄,是正经产业,并非江湖山寨,也无‘伙’可入,更无‘义旗’可举。”
李应脸色微变,穆弘更是怒哼一声,若非被绑着,几乎要跳起来。公孙胜则眉头紧锁,静待下文,他感觉焦富话未说尽。
焦富继续道,语气转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不过,诸位既然来了,又携此‘不义之财’,更与那权倾朝野的蔡京、封疆大吏梁中书结下死仇,天下虽大,恐怕一时之间,也难以寻到真正安稳的容身之处。焦某虽是一介乡野庄主,却也敬重诸位敢劫贪官污吏之财的胆魄,不愿见诸位英雄落于朝廷鹰犬之手。”
他顿了顿,竖起两根手指:“我给你们两条路选。第一条,留下生辰纲,我赠你们足够盘缠,你们从何处来,便回何处去,或另寻他处安身立命。
但我必须提醒你们,梁中书丢失如此重礼,蔡京必然震怒,海捕文书不日即下,画影图形,天下州府关卡严查。你们这一行人,特征明显,李庄主、穆弘兄弟在地方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能躲得几时?能逃多远?”
众人闻言,面色皆是一沉。他们何尝不知此理?否则也不会冒险潜入这陌生的梁山泊寻求庇护了。朱武更是暗自点头,这焦庄主分析得透彻。
“第二条路,”焦富目光如电,依次与公孙胜、李应、穆弘对视,“留在我这‘田庄’。但,非是以江湖兄弟、入伙山寨的身份,而是作为我田庄雇佣的庄客、管事、教习,各安其职,各守本分。
公孙道长可精研道法,参悟自然,若愿亦可协助参赞些庄务机宜;李庄主可协助管理田庄产业、钱粮收支、往来账目;穆弘兄弟兄弟,可编入护院队中,听从林教头、鲁提辖的调遣与操练。至于那生辰纲财物,”
焦富语气加重,“需由我统一安排,寻绝对隐秘之处藏匿,登记在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分毫,以免走漏风声,引来灭顶之灾!”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审视与期待:“留在此地,你们须守我的规矩:一不竖反旗,不对外宣称聚义;二不劫掠过往,不扰害良善;三需勤练本事,听从号令;四需与其他庄客和睦相处,不得恃强凌弱。
而我焦富可提供给诸位的,首先是一处相对安稳、官府暂时难以触及的栖身之所,助你们避开眼下最猛烈的搜捕风头;其次,是衣食无缺;最后,或许……是一条不同于打家劫舍、刀头舔血,也不同于隐姓埋名、惶惶不可终日的,更有前程、更可期待的道路。”
厅前空场一片寂静,只有秋风拂过旗杆的轻微响动。被擒的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波澜起伏。他
们万万没想到,对方既不热情接纳他们“入伙”,也不冷酷驱逐,反而提出这样一番看似招揽实则约束极多、身份“低微”的安排。那“更有前程的道路”是何意?更是云山雾罩,让人揣测不安。
公孙胜沉吟良久,他修道之人,心性更为通透些,隐隐感觉焦富所言似有深意,绝非推诿或贬低。他忽然开口问道:
“焦庄主,你口口声声说此处是田庄,可我观庄中众人训练之法,进退有序,隐隐有军阵之风;庄主与这位吴学究所阅之图,似乎亦非寻常田亩地契。庄主志向,恐怕不止于‘耕读自保’吧?那‘不同的道路’,究竟是何道路?可否明示一二,也好让我等心中有所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