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富与吴用相视一笑。
吴用上前一步,羽扇轻摇,慨然道:“公孙道长果然慧眼如炬,心思敏锐。实不相瞒,庄主与我等聚于此地,虽有避世隐居、求个安稳之意,却更有不甘沉寂、欲有所作为之心!
如今天下,北有辽夏虎视,边患频仍;朝廷看似繁盛,实则武备渐弛,奸佞当道。我辈身负些许薄艺,怀揣一腔热血,岂甘老死于林泉之下,坐视胡马南窥?”
他顿了一顿,声音提高,带着一种振奋人心的力量:“在此经营田庄,积蓄钱粮,操练庄客,乃是为了有朝一日,或能投身边关,效力疆场!
凭我等本事,在这抵御外侮、保卫家国的战场上,搏一个堂堂正正的功名!求一个封妻荫子、光耀门楣的前程!这,难道不比那朝不保夕、担着‘贼寇’污名、最终难逃覆灭或招安鸟尽弓藏下场的所谓‘聚义’,要强过百倍?要光明正大千倍?!”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在公孙胜、李应、朱武等人心中轰然炸响!效力边关?搏正经出身?封妻荫子?
这与他们劫取生辰纲时心中所想的那种“大碗喝酒、大秤分金、替天行道、快意恩仇”的绿林生涯,截然不同!
但细细品味,却又隐隐觉得,似乎……更符合千百年来读书人、武人心中的“正道”,更光明,更长远,也更……难如登天!
李应本是独龙岗李家庄庄主,颇有产业,被迫卷入劫纲,半是出于对官府盘剥的不满,半是阴差阳错,内心深处未尝没有对“安稳富贵”的留恋。闻听此言,不由怦然心动。
若能洗脱罪名,甚至搏个官身,岂不比流亡江湖、担惊受怕强万倍?
穆弘等莽撞汉子,则觉得“杀辽狗夏狗,保家卫国”似乎比抢贪官更理直气壮,更痛快。
公孙胜目光灼灼,再次看向焦富,语气郑重:“庄主此言,可是当真?真有门路,能达边关?此事关乎我等数十人性命前程,绝非儿戏。”
焦富负手而立,衣袂在秋风中微动,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令人信服的力量:“事在人为。若无此志,焦某何必在此苦心经营,约束兄弟,研习兵阵地理?
诸位若愿信我,便留下,与我等一同脚踏实地,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若觉此路虚妄,或不愿受此约束,第一条路,随时可走。焦某以信誉担保,绝不为难,更不会出卖诸位行踪。”
场中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夕阳西下,将梁山泊浩渺的水面与金沙滩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远山如黛,归鸟投林。这番景象,竟让这些刚刚经历激烈搏杀、前途未卜的汉子们,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宁静与渺茫的希望。
最终,公孙胜长叹一声,这叹息中似有解脱,亦有决断。他对着焦富,郑重稽首:“庄主胸怀大志,心系家国,非我等草莽亡命之徒可比。此路虽险,却是一条正道。公孙胜……愿留下,以供驱策,亦盼能亲眼见证庄主宏图得展之日。”
他本是修道之人,心怀济世之念,焦富所言“报效边关,保境安民”,暗合他部分道心,比单纯的“替天行道”更显厚重。
李应也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李应也愿留下。庄主安排,李某并无异议。只望庄主日后,莫忘今日引领我等走上正途之言。”他选择了相信,或者说,在绝境中抓住了一根看似最靠谱的稻草。
穆弘见公孙胜、李应都答应了,又见晁盖、林冲、鲁达等人确实雄壮威严,不似奸恶之辈,也闷声闷气道:“既然道长和李庄主都留下,俺穆弘也无处可去,便留下吧!只盼庄主莫要亏待了俺们兄弟!”
焦富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亲自上前:“好!既如此,从今往后,便都是自家人了!松绑!看座!”
庄客们上前为众人解开绳索。
焦富又吩咐道:“晁天王,安排上好的客舍,让新来的兄弟们洗漱更衣,准备酒饭,好生接风压惊!吴学究,李庄主,你们二人辛苦,即刻带可靠人手,清点那两艘货船中的……货物,详细登记造册,然后寻后山最隐秘的岩洞妥善封存,派双岗日夜看守!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宇。
看着公孙胜、李应等人在晁盖热情引领下走向客舍,虽然步履还有些迟疑,但神情已缓和许多,焦富与吴用相视一笑,回到厅中。
吴用低声道:“员外,一下子来了这许多人,且都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虽暂时慑服,但心思各异,尤其是那生辰纲乃天大的祸端,须得小心再小心,严加管束,慢慢磨合。”
焦富点头,目光深邃:“我知。正因如此,才更要明确规矩,划下道来。公孙胜道法高明,未来或有大用;李应善于理财,正是我们紧缺的人才;穆弘之勇,可慢慢引导至正途。只是这一切,需时间,需耐心,更需我等以身作则。”
他望向窗外,暮色渐浓,梁山泊笼罩在一片苍茫暮霭之中。“生辰纲被劫,梁中书、蔡京必不会善罢甘休。山东、河北乃至京畿,怕是要掀起一场狂风暴雨般的搜捕。
传令下去,各水陆岗哨加倍警惕,所有庄客、新来人员,近期无特殊手令,一律不得随意外出。庄内严禁谈论新来之人与那批货物。同时,密信通知清河焦蟠与武松,让他们也提高戒备,留意官府动向,尤其注意是否有陌生面孔打探梁山或生辰纲消息。”
“是。”吴用应下,铺纸研墨,准备起草命令,又道,“还有一事,郓城宋押司那边,是否需通个气?他消息灵通,或能提前知晓官府动向。”
焦富沉吟片刻:“可去信一封,言辞隐晦,只提及庄上近日来了几位远方的朋友做客,庄内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念。其余细节,一概不提。宋江是极聪明的人,看到此信,自会明白其中意味,也会知道该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