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察使大人。”敖寸心微微颔首,依旧用着官称。
焦富走近,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公主在寻何书?可需焦某相助?”
敖寸心淡淡道:“不过是一些旧时水文记载,无关紧要。”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焦富脸上,“大人昨夜歇息得可好?”
“碧波轩景致极佳,一夜安眠。”焦富答道,随即话锋一转,“其实,焦某今日来,是想亲口向公主道一声谢。谢昨日那杯酒。”
敖寸心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翼轻颤:“大人已谢过,不必再提。”
“要提的。”焦富声音低沉却清晰,“那杯酒对公主而言或许只是礼节,对焦某而言,却是数百年来,最珍贵的一份心意。”
敖寸心抬眸看他,眼中波澜微起。
焦富继续道:“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过轻飘,无法弥补当年之过。这些年来,我无一日不在悔恨。
但悔恨无用,所以我选择去做一些事——查清泾河旧案,还龙族一个公道,这是其一;其二是想以此证明,当年的焦富或许年少轻狂、思虑不周,但今日的他,已懂得何为责任,何为珍惜。”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诚挚如海:“寸心,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余下的时光,去弥补,去证明。”
敖寸心静静听着,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数百年的心墙并非一朝一夕能够瓦解,但眼前之人眼中的真诚与痛悔,与他这些时日为西海所做的一切,却像温润的水流,一点点侵蚀着坚冰。
许久,她轻轻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时光……是最无情的。它能冲淡许多,也能加深许多。”
“但也能沉淀许多,证明许多。”焦富接道,“我不求时光倒流,只求从今往后,能有机会陪你一起看西海的潮起潮落,看月亮的阴晴圆缺。”
敖寸心转过身,望向水晶窗外悠游的鱼群,背影看似平静,肩线却有些紧绷。
良久,她低声道:“璇玑阁的典籍……许久未曾整理了。有些高处的卷轴,我取不到。”
焦富眼中蓦地绽出光彩,他听懂了这委婉的接纳——她允许他留下,允许他靠近,允许他参与她的生活,哪怕只是一个整理书籍的借口。
“我来。”他毫不犹豫地应道,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高处交给我。”
敖寸心没有回头,但焦富看见,她耳根处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晕,宛如初霞映照在白玉上。
自那日起,焦富便在西海龙宫暂住了下来。他不再只是客卿,而是逐渐融入了龙宫的日常。
每日辰时,他准时出现在璇玑阁,有时是整理典籍,有时是与敖寸心讨论某卷古籍中的记载;午后,他会陪敖闰龙王处理一些四海事务,以巡察使的身份提供建议;傍晚,则常与敖烈切磋武艺,或对弈一局。
而敖寸心,也悄然发生着变化。她出现在公共场合的次数渐渐多了,虽然依旧话少,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清寂,正在被一丝柔和取代。
她开始会在焦富整理典籍时,为他递上一杯清茶;会在讨论古籍时,因见解不同而微微蹙眉反驳;甚至有一次,焦富不小心被古老卷轴上的阵法所伤,她第一时间取出龙宫灵药,亲自为他包扎,那微凉指尖触及他手背的瞬间,两人俱是一颤。
西海上下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龟丞相捋着胡须对鲸将军感叹:“多少年了,三公主脸上终于又有了点鲜活气。”
敖闰龙王更是老怀欣慰,私下对龙后道:“焦富这小子,总算开了窍。咱们寸心,也该苦尽甘来了。”
一个月后的某个黄昏,焦富与敖寸心并肩走在龙宫后花园的珊瑚小径上。夕阳的光辉穿透海面,在水底投下道道金色光柱,游鱼穿梭其间,如梦似幻。
“还记得吗?”焦富忽然开口,“当年我第一次来西海,就是在这条路上,你带我参观龙宫花园。你说西海的珊瑚比北海更艳,我不信,还和你打赌。”
敖寸心脚步微顿,侧目看他:“后来你输了,欠我一串东海明珠。”
“我一直记得。”焦富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倒出一串光华流转的珍珠,每一颗都圆润莹白,隐隐有七彩光晕,“东海万年孕养的‘虹彩珠’,我攒了数百年,今日……总算能还上这个赌约了。”
敖寸心怔怔望着那串珍珠,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年少时的初遇,心动时的甜蜜,决裂时的痛楚,以及数百年的孤寂与等待。而此刻,眼前人眼中盛满的,是历经沧桑后的真挚与深情。
她伸出手,却不是去接珍珠,而是轻轻覆在了焦富的手上。这是数百年来,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
焦富浑身一震,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赌约我收了。”敖寸心轻声道,目光望向前方波光粼粼的海水,“但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什么?”焦富声音微哑。
“时间。”敖寸心抬眸看他,眼中终于漾开一丝浅浅的、真实的笑意,“欠我的那些年,你要慢慢还。”
焦富心中激荡,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好。用我的余生,一年一年,一刻一刻,慢慢还。”
这一日,焦富正与敖寸心在璇玑阁整理一卷上古海图,窗外原本莹润的海底天光突然剧烈扭曲,整片西海剧烈震颤,珊瑚断裂,鱼群惊惶四散。一股难以言喻的、充满不祥与压迫感的黑暗气息,哪怕隔着万里深海,也清晰可感地弥漫开来。
“这是……”敖寸心手中卷轴滑落,脸色骤变。龙族对天地气机变化最为敏感,她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天道倾覆的恐怖悸动。
焦富猛地起身,神识瞬间扩散。他曾在灵山听经,对佛门气息熟悉,此刻清晰感知到——灵山方向,那曾经浩瀚光明、普照三界的佛光,正在被一股无边无际的黑暗迅速吞噬!几乎同时,他腰间悬挂的、当年在灵山受赐的一枚护法玉符,“咔嚓”一声碎裂开来,内蕴的佛力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