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我——贷——!!!”
冰冷的声浪撞在金属墙壁上,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响。睁着空洞双眼的尸体,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他们步伐僵硬却异常同步,如同被同一根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青白色的脸庞在冷光映照下,泛着尸蜡般的光泽。
织云背靠冰冷的金属墙,将喉咙被锁链虚影勒得面色紫胀、不断痉挛的传薪死死护在怀中。她死死盯着逼近的尸群,右手本能地在身侧摸索——没有武器,连一块尖锐的石头都没有。只有冰冷的金属地面,和周围密密麻麻、不断滑开柜门走出更多尸体的橱柜。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心脏。但她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最先靠近的几具尸体,是距离最近的几个尸橱中走出的。有男有女,年龄各异,但眼神同样空洞,目标异常明确——传薪,或者说,传薪身上那刚刚因为吞下贷牌而微微发亮、引得他们额头上同类标记共鸣的“非法占有”气息。
“唔……呃……”传薪的挣扎越来越微弱,锁链虚影已经深深嵌进他脖颈的皮肉,暗金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贪婪地汲取着什么。他背上的伤口在痉挛中崩裂,更多的鲜血渗出,浸湿了织云环抱他的手臂。
就在第一具尸体——一个身材干瘦、眼窝深陷的老者尸体,伸出青白僵硬、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污垢的手,即将触碰到织云手臂的刹那——
异变陡生!
“嗤嗤嗤——!”
数道细长的、翠绿欲滴的、甚至带着几分鲜活生机的藤蔓,毫无征兆地从织云和传薪脚下的金属地板缝隙中钻出!
这些藤蔓并非实体,更像是由纯粹的光影和某种灵性构成的虚影,但它们散发出的气息,却让织云瞬间眼眶一热——
吴老苗!
这是吴老苗药藤的气息!那种带着泥土腥气、草木清香和苦涩药味的独特感觉,她绝不会认错!老苗叔……他之前在焚化炉火湖中焚身开路,难道……难道他的残魂或传承之力,并未完全消散,而是以某种方式,暗中附着或守护着他们?
翠绿藤蔓虚影生长得极快,眨眼间便交织成一张稀疏却坚韧的网,挡在了织云、传薪与最先扑来的几具尸体之间。
“噗噗噗……”
干瘦老者尸体的手指戳在藤蔓网上,没有发出金属碰撞声,反而像是戳进了某种极具韧性的胶质中,被牢牢缠住、阻滞。老者尸体空洞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阻碍感到一丝“困惑”,但规则驱动的指令压倒一切,它开始更加用力地向前挣动,试图扯断这些碍事的绿色“杂草”。
然而,吴老苗的药藤虚影,似乎不仅仅是阻挡那么简单。
藤蔓与尸体接触的部位,开始散发出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辛辣苦涩气味的药香。这药香仿佛对尸体有着某种特殊的刺激,那干瘦老者尸体的动作明显滞涩了一瞬,青白色的皮肤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淡绿色的光点被药香“逼”了出来。
紧接着,更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几根缠绕住尸体手臂的翠绿藤蔓虚影,顶端突然鼓胀起来,迅速开花、结果!
结出的并非真实的果实,而是一个个拳头大小、由柔和绿光凝聚而成、表面流转着复杂草药纹理的——光果!
正是吴老苗毕生钻研的苗医药理精髓所化,专克邪祟、安魂定魄的“醒神果”虚影!
其中一颗醒神果虚影,轻轻一晃,竟主动脱离了藤蔓,飘向了那具仍在挣扎前冲的干瘦老者尸体的嘴边。
尸体没有意识,只有被规则驱动的吞噬本能。当那散发着诱人药香(尽管这药香对“正常”尸体来说可能是刺激性的)的光果靠近时,它竟然下意识地张开嘴,一口将光果“吞”了下去——光果虚影没入它青白色的嘴唇,消失不见。
霎时间!
老者尸体的动作猛然僵住!
它空洞的眼眶深处,那两点暗红的数据流光芒,如同接触不良的灯盏,剧烈地闪烁、明灭起来!它青白色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痛苦”或“挣扎”的扭曲表情,虽然一闪而逝,却真实存在过。
然后——
“呕——!”
一声沉闷的、仿佛从腐朽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干呕声,从老者尸体喉咙里发出。
它猛地张开嘴,一团暗红色的、不断蠕动、表面布满细小数据纹路的东西,被它吐了出来,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不是什么食物残渣或内脏碎片。
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暗红色、结构精密复杂的——微型芯片!
芯片落地后,兀自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发出细微的“滋滋”电流声。
而吐出了芯片的老者尸体,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动力,保持着张嘴干呕的姿势,僵立原地,眼眶中的暗红光芒彻底熄灭。紧接着,它青白色的身躯迅速失去支撑,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松弛,真正呈现出死亡已久的腐朽状态。
它额头那张暗金色贷牌,也在芯片离体的瞬间,光芒黯淡,随即化为灰烬飘散。
一颗醒神果虚影,逼出了一枚控制尸体的芯片!
织云的心脏狂跳起来,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她看向周围其他翠绿藤蔓——它们正主动延伸,将一颗颗醒神果虚影“喂”向其他逼近的尸体口中!
“呕——!”“咳——!”“嗬——!”
令人牙酸的干呕声接二连三响起。
一具具尸体在“吞下”醒神果虚影后,身体僵直,剧烈颤抖,然后纷纷张嘴,吐出一枚枚同样款式的暗红色微型芯片!
“噼里啪啦……”芯片如同暗红色的冰雹,不断掉落在地,很快在织云和传薪周围积了一小片。
每一枚芯片被吐出,就意味着一具尸体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瘫倒在地,化为真正的死物。那令人窒息的“还我贷”声浪,也因为发声源的减少,而减弱了几分。
有效!老苗叔的药藤和醒神果,能克制这些被芯片控制的尸体!
然而,翠绿藤蔓虚影的光芒,也在以极快的速度变得黯淡。显然,凝聚这些蕴含吴老苗本源药理的虚影,消耗巨大,难以持久。而且,冷库中的尸体,何止数百上千?藤蔓蔓延和结果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更多尸体从远处橱柜中走出的速度!
危机并未解除,只是暂缓。
更糟糕的是,怀中的传薪,情况似乎更加不妙了。
那些被他吞下、引发锁链反噬的贷牌,似乎与他体内残存的非遗烙印以及那诡异的暗红力量产生了更深的纠缠。他脖颈上的锁链虚影虽然因为尸群的攻击被暂时分散注意力(规则似乎将清除“非法窃取者”的优先级放在了回收“被窃戴牌”之上),但并未消失,反而随着他气息的微弱,勒得更深。他背上的非遗图腾,那焦黑的痕迹边缘,竟然开始散发出一丝丝微弱的、与地上那些暗红芯片同源的……吸引波动?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地上那数十枚被尸体吐出的、尚在闪烁红光的芯片,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召唤,同时剧烈震动起来!
“嗡——!”
它们猛地从地面弹起,悬浮到半空中,暗红色的光芒大盛,彼此之间伸出细密的红色数据流光线,相互连接、交织!
眨眼之间,数十枚芯片汇聚在一起,红光刺目,扭曲变形,开始拼凑、组合……
一个模糊的、由暗红数据流和芯片实体勉强构成的人形轮廓,出现在半空!
轮廓只有上半身,腰部以下是一片沸腾翻滚的红色数据流,极不稳定。但它的头颅和面容,却在迅速清晰——
鹰钩鼻,深眼窝,薄嘴唇,嘴角挂着那种惯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冷漠与算计。
尽管只是由芯片和数据流勉强构成的半身虚影,尽管显得扭曲而不稳定,但那五官特征,织云绝不会认错!
焚天谷主!
或者说,是他留在这个“冷库尸橱”监管系统中的,一个具有部分意识和规则权限的——数据化身!
芯片汇聚成的谷主半身虚影,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完全由跳动的暗红数据流构成,冰冷地扫过下方狼藉的场景——瘫倒的真正尸体、还在蔓延但光芒已弱的翠绿藤蔓、被芯片尸体围困的织云母子,最后,定格在传薪背后那微微发光的焦黑图腾上。
一个带着明显电子杂音、却依旧能听出属于谷主那份冷静到残酷特质的声音,从半身虚影中响起,在这冰冷的空间回荡:
“苗疆药藤……醒神果……吴老鬼,死了也不安生。”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织云,数据流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在进行高速扫描和识别。
“苏织云……灵脉尽毁,竟能走到此处……倒是小觑了你这‘冗余’的韧性。”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纯粹的计算和评估。
然后,他再次看向传薪,尤其是传薪背上那焦黑的图腾,以及脖颈上勒着的、源自带牌反噬的锁链虚影。谷主半身虚影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数据异常”。
“追寻……疫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近乎嘲讽的冰冷。
“真是……可悲的执着。”
他微微抬起由芯片和数据流构成的“手臂”,指向这片巨大的冷库,指向那些尚未被唤醒的、成千上万的尸橱。
“你们以为,‘疫苗’是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揭穿终极谎言的残酷快意。
“对抗虚空的解药?拯救文明的希望?”
“可笑。”
“那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贷’!另一种更高效、更隐蔽的——锁链!”
他“手臂”一挥,一道红光扫过旁边一具刚刚吐完芯片、瘫倒在地的尸体额头。
那尸体原本带牌消散的地方,皮肤下竟然隐隐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小的、针尖般的烙印,烙印的图案,像是一个扭曲的、注射器的简化符号。
“看见了吗?‘疫苗’的标记。”
谷主半身虚影的声音如同冰锥,一字一字凿进织云的耳膜和心脏。
“所有注射过‘抗虚空疫苗’的人,都会被种下这个印记。它不仅不能真正免疫虚空侵蚀,反而会将被注射者,与焚天谷的‘文明茧房’主服务器更深地绑定!”
“它会持续、缓慢地抽取接种者的‘生命活力’、‘情感记忆’、乃至‘灵魂残响’,作为维持茧房运转、对抗虚空侵蚀的‘基础燃料’!”
“疫苗,即是缓释的毒!”
“是披着救赎外衣的、更精致的奴役契约!”
“你们苦苦寻找的‘解药’,从一开始,就是要把你们,把所有人,变成这茧房里……另一批更温顺、更持久、燃烧更充分的——”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密密麻麻的尸橱,声音斩钉截铁:
“薪柴!”
“或者,叫‘生物电池’更贴切。”
“而你们——”
他重新看向织云和传薪,尤其是传薪背上那与“疫苗印记”隐隐产生排斥反应的焦黑图腾。
“你们身上残留的、不肯彻底屈服的‘非遗印记’,对这套‘疫苗-电池’系统而言,就是‘杂质’,是‘病毒’,是必须被清理或……‘格式化’的异常数据!”
“所以,这小家伙才会被‘贷牌’标记反噬。”
“所以,你们才会被引到此地——这座储存‘过期电池’和‘待处理异常样本’的冷库!”
“你们要找的‘丙字第七库’……”
谷主半身虚影再次抬手,指向这片尸库更深处,某个被更多冷藏管道和复杂符文封锁的区域。
“那里存放的,根本不是你们想象的‘救赎之苗’。”
“那里是……”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幽冷,带着某种揭露终极黑暗的愉悦。
“‘疫苗原毒’的储藏室,以及……”
“处理‘异常样本’和‘过期电池’的……”
“最终分解池。”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由芯片汇聚成的谷主半身虚影,因为能量不稳,开始剧烈波动、涣散。
但在彻底消散前,他最后看了织云一眼,那数据流构成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怜悯”的光芒,虽然这怜悯冰冷如铁。
“苏织云,放弃吧。”
“带着你的儿子,安静地成为‘电池’,或者‘样本’。”
“这是‘工业纪元’不可逆的法则。”
“反抗……”
“只会让你们,承受比死亡更精准、更漫长的……”
“痛苦。”
“滋啦——”
一声电流撕裂般的轻响。
谷主半身虚影彻底崩散,重新化为数十枚暗淡的芯片,噼里啪啦掉回地上,再无动静。
周围,因为芯片被暂时逼出而瘫倒的尸体依旧沉寂。
远处,更多的尸橱柜门还在缓缓滑开,新的尸体正不断迈出。
翠绿藤蔓虚影的光芒已经微弱如风中残烛,只能勉强护住织云和传薪身周三尺范围。
冷光依旧惨淡。
寂静重新笼罩,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绝望。
织云抱着气息微弱的传薪,靠着冰冷的金属墙,缓缓滑坐在地上。
谷主的话,如同最毒的冰针,扎穿了她最后的希望。
疫苗……是毒?
他们苦苦追寻的生机,竟是更深的死路?
丙字第七库……是毒库和分解池?
那母亲用生命换来的指引,残针以湮灭为代价点燃的涅盘之火指引的方向……难道,真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是焚天谷主早就计算好的、要将她们母子彻底“清理”的终点?
她低头,看着怀中儿子青紫的小脸,看着他脖颈上那狰狞的锁链虚影,看着他背上那与所谓“疫苗印记”隐隐冲突的焦黑图腾……
难道……真的没有路了吗?
就在这时,传薪似乎因为谷主话语的刺激,或者是体内冲突达到了某个临界点,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
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转动。
眉心那黯淡的金针痕,突然极其微弱地、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与此同时,织云感到自己心口处——那是之前“慈母针”残骸藏匿、最后湮灭的地方——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却无比熟悉的暖意。
那暖意,像母亲最后拥抱她的温度。
像残针燃尽前,火凤凰回眸的温柔。
像……灰烬中显现地图时,那冥冥中不曾断绝的指引。
织云缓缓抬起头,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上,那双因为失血和绝望而黯淡的眼睛里,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光,重新燃起。
她看向谷主半身虚影最后所指的、冷库深处那片被封锁的区域。
丙字第七库。
毒库?分解池?
或许吧。
但母亲指引她去那里。
残针指引她去那里。
薪儿体内那不肯熄灭的非遗烙印,在与“疫苗印记”冲突。
如果疫苗是毒,是更深的锁链……
那么,毒药的源头,会不会……也藏着破解这“毒”的、最原始的信息?或者,那里正是“分解”异常的地方,是否也意味着,是规则链条上,一个可能的……“裂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怀里的儿子,快不行了。
她只知道,后退是死,原地是死。
她只知道,哪怕前方是毒库,是分解池,是焚天谷主预设的陷阱——
她也要去!
去亲眼看看,那所谓的“疫苗”,到底是什么!
去那绝地之中,为她的心儿,搏那亿万分之一渺茫的——
生机!
织云再次抱紧传薪,用尽全身力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周围光芒即将彻底熄灭的翠绿藤蔓虚影,低声说了句:“老苗叔,谢谢。”
然后,她迈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无视周围那些又开始缓慢围拢过来的新一批尸体,目光死死锁定冷库深处,一步一步,朝着那“丙字第七库”的方向,坚定地、决绝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