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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衣犹带酒痕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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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巨商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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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酒酒与冷铁衣一行抵达临安的第三日。

清晨,薄雾未散,运河的水汽混杂着临安城特有的、带着脂粉与炊烟气息的晨风,从“悦来”客栈支起的窗棂缝隙漫入。天字三号房内,一夜无话,只有温酒酒偶尔翻阅临安风物志的细微声响,以及冷铁衣倚在窗前,凝望楼下街景时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

温酒酒坐在镜前,最后一次审视镜中人的样貌。清秀干净的脸庞,眉眼温婉,唯有在特定光线下,那双眸子会流转出浅淡的、蜂蜜般的琥珀色泽。

冷铁衣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忽然想起临行前,在温府中与张元康下棋时,老人不经意间提到的金国宫廷秘闻。

他随口对正在梳妆的温酒酒问道:“酒酒,你可知,为何你与伯母,完颜宗干与完颜亮,都有一双琥珀色眼眸,这可不是纯正女真人的相貌特征。”

温酒酒愕然。

其实,她很早就有此疑惑,但小时候问过娘亲和外公后,他们都说兴许祖上有胡人血脉吧,也没给出个准确说法。

如今,经冷铁衣提醒,这一困扰她多年的疑惑又上心头。

看着冷铁衣笃定的眼神,温酒酒用小拳头轻锤了他一下,娇嗔道:“知道就告诉我啊,说一半留一半,可不是冷大侠所为。”说罢,还给了冷铁衣一个媚眼。

冷铁衣见此情景,乖乖放下逗弄之心,轻声将秘闻道出:

“完颜宗干生母裴满氏,曾与阿骨打宠幸的胡人侍女同日临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温酒酒眼底那抹独特的琥珀色,“只可惜,裴满氏诞下的是个死胎。彼时女真部族重嫡重长,裴满氏背靠望族,绝不容许自己长子之位旁落。

一念成魔,裴满氏竟狠下杀手。她派人悄无声息杀死胡人侍女,又以精湛手法伪造出产后大出血暴毙假象,随后趁着宫闱混乱,抱走了胡女襁褓中那名有着琥珀色眼眸的男婴,对外宣称是自己亲生。而她自己产下的死胎,则被调换到胡女身边。

这便是你与你母亲,眸色同完颜宗干、完颜亮一脉相承的缘由。

这桩偷天换日的丑闻,完颜宗干自小便心知肚明,他的儿子完颜亮亦是早已知晓。可裴满氏家族手握重兵,在女真部族中举足轻重,父子二人权衡利弊,终究选择缄口不言,任由这桩秘辛尘封数十载,成了无人敢触碰的宫闱禁忌。”

冷铁衣语气平缓,不带半分波澜。

他看着经过人皮面具强化,温酒酒五官中西域胡人特色渐渐显露,笑了笑:“倒是没想到,如今歪打正着,还能以此冒充‘西域胡商后人’。”

“如此宫闱秘闻,你如何得知?”温酒酒转头问道。

“寒衣阁中有‘秘部’,专司情报秘闻,此事也是秘部十几年前从一金国逃奴处得知——此人乃当日那胡女身旁侍候之人。宫闱混乱中,她侥幸逃得性命,后来却被金兵追赶,恰逢阁中弟子经过,杀了追兵,救下了她。

但千里跋涉,又被重伤,终究回天乏术。作为回报,临终前她将此惊天秘闻详细告知,并将完颜宗干身上胎记形状、颜色、部位一一详述,后经秘部核实,确系如此。

又加之,金国皇室从未出现琥珀眼眸之相,故而,此传言真实度与可信度较高。”

“那我的真正身世……你全部知晓?”温酒酒此刻也心虚,她并未将先帝遗旨一事告知冷铁衣。

“嗯,不管你是大宋官宦之女,还是金国皇室血脉,你只是你自己,酒酒,任何时候,我都不会拿血脉一事来衡量我们之间的感情。”

他想起从金国回来时,酒酒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后怕极了,那时他便立誓——便是两人是夙敌又如何?坚守在她身边,他甘之如饴。

温酒酒满目星河,望向冷铁衣,情愫在二人眼波间流转。

冷铁衣弯下腰,将双手搭在温酒酒肩上,凝神端详着镜中女子的容颜。

人皮面具覆去了她原本娇艳的容貌,呈现出一副清秀温婉的江南女子样貌。不得不惊叹,寒衣阁工匠妙手秘制,将那些似有若无的西域胡人印记放大了些许。

镜中人眉眼柔和,鼻梁却比寻常汉家女子更为高挺秀气,在晨光中投下一道纤细而清晰的侧影。唇形丰润,唇珠精巧,不说话时亦自然带着一丝微翘的弧度,这轮廓并非中原常见,隐隐透出些异域风韵。

最特别的仍是那双眼——在平常光线下,是清透的浅褐色,可当窗棂间漏下的天光斜斜映照时,那眸底深处便似有蜜色琥珀融化,流转出温润而奇异的光泽,那是来自遥远母系先祖的、无法被完全遮掩的馈赠与标记。

温酒酒抬手,指尖轻轻掠过自己高挺的鼻梁轮廓,又抚了抚那微翘的唇线。这张脸,陌生又熟悉,是精心设计的伪装,却也微妙地放大了她骨子里那份隐秘的异域血脉痕迹。她不再是纯粹的温家大小姐,而是一个带着遥远波斯商旅传说、于中原寻根的、面容混合了东西方特质的“苏谅后人”。

她今日换了一身料子更显贵气、纹样却依旧含蓄的藕荷色长裙,发间插了一支点翠蝴蝶簪,既不**份,又不过分招摇。

冷铁衣也换了装束,仍是那身石青色直裰,但外面罩了件半旧的藏青色棉布比甲,脸上憨厚依旧,眼神却更显沉稳戒备。他已收敛了所有属于寒衣阁少阁主的锐气,此刻看起来,倒像一个忠心耿耿、有些木讷却绝对可靠的贴身护卫兼未婚夫婿。

“都准备好了?” 温酒酒对镜理了理鬓角,声音平静。

“嗯。” 冷铁衣简短应道,走到桌边。桌上摊着两封刚刚写就、墨迹已干的信笺。一封是递往漕帮总舵,给叶含波的拜帖兼“合作”信;另一封,则是以普通商客名义写给客栈掌柜的短函,内附一小锭雪花银,请他代为“转交”前信。

温酒酒起身,拿起那封给叶含波的信,又逐字看了一遍。信是冷铁衣执笔,字迹模仿了女子笔触的柔婉,内容则是她口述定稿:

“漕帮大小姐叶含波妆鉴:妾身乃大唐开元年间波斯巨贾苏谅公之远裔,流落中土几代,偶得祖传信物,指向先祖苏谅公之海外所遗秘藏。

久闻漕帮叶大小姐巾帼不让须眉,执掌江南水运,消息灵通,手腕非凡,有‘运河明珠’美誉。今冒昧致书,欲以信物为凭,与叶大小姐共谋此利。若得大小姐鼎力相助,寻获祖产,愿以五成相酬,以资漕帮扩展海路,互惠共赢。

又闻去岁泉州外海有‘黑鲛’沉没,风波诡谲,妾身所持信物,似与当时船上失落之一铜管秘物颇有渊源,或可互为印证。妾身暂居城西悦来客栈,静候佳音。

苏氏后人 敬上。”

信中提及“苏谅”,是温如晦从寒衣阁收藏的故纸堆中翻出的真实人物,确系前朝着名胡商,与传闻中的海外宝藏隐隐挂钩,真伪难辨,正适合拿来借题发挥。而“五成”的利,足以让任何人心动。最关键的是,那看似不经意提及的“黑鲛”与“铜管”,是直指核心的试探。

“这饵,下了。兴许,钓上来的不只是鱼,还有海中之鲨与滩涂巨鳄,这临安城外的水啊,就要浑了,就看我们能否从这浑水中捞得想要之物了。”

温酒酒将信纸轻轻折好,装入早已备好的洒金信封,封口处,用一枚刻意做旧、带着模糊波斯纹样的火漆印章按下痕迹。这印章,连同那所谓的“祖传信物”——一块从寒衣阁旧物库搜罗来的、刻有波斯文的残缺玉珏,都是他们早已暗中备好的道具。

冷铁衣拿起那封给掌柜的短函和银锭,转身下楼。不多时,他便回来,对温酒酒微微颔首。

信,已由客栈掌柜派了伶俐的小伙计,送往拱宸桥漕帮总舵,指明面呈叶大小姐亲启。银子开道,加上悦来客栈本就是漕帮产业,这封信抵达叶含波手中的可能性极大。

此刻,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叶含波的反应,将是他们判断“黑鲛”遗物下落、决定下一步行动方向的关键。

温酒酒坐回椅中,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琥珀色的眼眸望向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街道,平静的深处,是紧绷的期待与决绝。冷铁衣无声地站到她身侧,如一座沉默的山,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客栈内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饵已入水,就看那条潜藏在深水之下的“鱼”,会不会咬钩,又或者,是否会惊动更庞然、更危险的未知存在。临安城新的一天刚刚开始,而一场围绕着神秘铜管、前朝秘宝与漕帮暗流的无声较量,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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