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清晨送出的。
薄雾将将在临安城的瓦檐与运河水面化开,漕帮总舵所在的拱宸桥附近已是一派繁忙。
那封洒着金箔、封口处按着奇异波斯纹样火漆的信函,被城西悦来客栈一名手脚伶俐的小伙计,小心翼翼送到了漕帮总舵那气势恢宏却门禁森严的黑漆大门前。
伙计显然得过叮嘱,并未莽撞叩门,只将信与一块小银角子一并塞给门口值守的一名年轻帮众,低声说了句“城西悦来客栈,有要事面呈大小姐亲启”,便匆匆离去,转眼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银角子分量不轻,加上悦来客栈同属漕帮产业的名头,门口值守的年轻帮众不敢怠慢,层层传递,这封看似寻常的拜帖,在半个时辰后,便安静地躺在了叶含波书房的紫檀木大案上。
彼时,叶含波刚处理完晨间几桩紧急帮务,正端起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
纤长的手指捻起那枚带着异域特色的火漆印,她眸光微凝。
拆开封口,抽出信笺,目光扫过那一行行柔婉却暗藏机锋的文字,从“波斯商贾苏谅后裔”,到“海外先祖秘藏”,再到“五成相酬”,最后,定格在“泉州外海‘黑鲛’沉没”与“船上失落一铜管秘物”几个字上。
叶含波端茶之手,悬于半空,纹丝未动。氤氲的茶雾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眸中瞬间翻涌又瞬间压下的惊涛。
泉州,黑鲛,铜管……这几个词串联起来,像冰冷尖针,刺破了她这些时日因陈氏兄弟而紧绷之心弦。
陈氏兄弟手中那枚乌木令牌带来的阴霾尚未散去,这封来历不明之信,又像另一只看不见的手,悄然探入此浑水之中。
“苏谅后人?”她低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几不可闻。苏谅其人,她并非一无所知。漕帮掌控水路,对前朝海外巨商之的事迹,尤其与海贸相关之传闻,总比旁人知道多些。
据传,苏谅,确有其人,其富可敌国、航路遍及南洋西域,在话本子和说书人的口中偶有流传,其神秘衰落与所遗宝藏,也一直为江湖中人谈论而经久不衰。此信切入点,选得极为刁钻,也极为……精准。
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是陈氏兄弟后招,还是另一股完全不同的势力,也盯上了那铜管之中物什?
叶含波放下茶盏,指尖在“铜管秘物”四字上轻轻敲击。她当夜从“黑鲛”船舱中取走之物,正是一密封铜管。此事她做得隐秘,连最贴身的心腹亦不知详情。
陈氏兄弟不知从何处得了风声,以此要挟。如今,这所谓的“苏氏后人”也直言不讳点出此物……难道那铜管之中物什,真与这前朝胡商宝藏有关?
她忽地想起,当日黑鲛船风波乍定,她自船舱暗格里拾得一支铜管。那管通体黝黑,触手冰凉,周身光润无痕,竟无半分可以启合之缝隙,不似人力锻造,倒像浑然天成之异宝。
归返漕帮总舵后,叶含波将铜管置于案头,连日摩挲研究。她试过撬动管壁接缝,也用火烤水煮试探变化,甚至请帮中精通机关的老手过目,俱都束手无策。
那铜管仿佛一块顽石,任你百般手段,它始终缄默如故。叶含波见状,也渐渐失了兴致,只当是西域或拂菻国传来的奇巧玩物,随手丢进妆奁深处,就此束之高阁。
直至泉州陈氏兄弟登门,言谈间偶然提及,叶含波才心头一动,猛然记起此物。她忙不迭从妆奁底翻出铜管,指尖抚过那光滑依旧的管壁,霎时后背生寒。
寻常玩物,怎会惹得黑白两道争相探寻?她不敢再怠慢,连夜寻了处隐秘暗格,将铜管妥善藏好。
此刻静思,这看似无奇的铜管之内,定然藏着足以搅动风云的惊天秘密。
她不动声色地折好信笺,唤来心腹侍女:“去查,城西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住的何人人,何时入住,一行几人,形貌如何,日常行踪。要快,要细,但不可打草惊蛇。”
侍女领命而去。
叶含波独自坐于案后,目光沉静如水,心中却已电光石火般转过无数念头。对方以“合作寻宝”为名,抛出“五成”巨利,又以“铜管”为饵,直指核心。
这是阳谋,一个她明知可能有诈,却不得不慎重考虑的阳谋。
若对方真是冲着铜管而来,且知晓铜管在她手中,那便是敌非友,其背后势力恐怕不容小觑。
若对方只是猜测或试探,那此信目的,便不仅仅是“合作”如此简单,或许,更是在试探她叶含波,乃至整个漕帮,对“黑鲛”之事的反应。
无论哪种,这封信,都已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必将激起涟漪,乃至暗流。
城西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温酒酒与冷铁衣如常起居,饮茶、用饭、偶尔下楼在客栈大堂稍坐,听听南来北往的客商闲谈,举止与寻常回乡探亲的富家年轻夫妇无异。但两人心知肚明,自那封信送出起,他们便已置身于无形的目光审视之下。
作为习武之人,冷铁衣的感知最为敏锐。
他察觉到客栈内外,多了几道似有若无的视线。跑堂的小二斟茶时,目光会不经意扫过温酒酒的面容与眼睛;楼下算账的掌柜,拨弄算盘间隙,眼神会飘向他们的房间方向;甚至街对面卖炊饼的摊贩,吆喝声中,也隐含着观察。
“客栈四处都是漕帮眼线。” 冷铁衣借着为温酒酒斟茶的机会,以极低的声音道。
温酒酒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水汽遮掩,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属于“苏谅后人”的、带着些许忐忑与期待的弧度。“看便看。我们本就是要让他们看。”
他们的耐心没有等太久。
次日傍晚,晚霞漫天时,客栈掌柜亲自叩响了房门,身后跟着两名青衣小帽、作小厮打扮,眼神却精光内敛的年轻人。
“苏姑娘,公子,”掌柜笑容可掬,态度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恭敬,“漕帮叶大小姐有请二位,明日巳时正,于总舵‘听涛轩’一晤。这是大小姐亲笔手书的请柬。”
说着,奉上一封素雅花笺,封口处是漕帮独有的船锚水纹印记。
温酒酒与冷铁衣对视一眼,均看到彼此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鱼,咬钩了,至少是试探性地碰了碰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