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初刻,阳光已驱散了晨雾,将临安城笼在一片明亮却不甚灼热的光晕里。运河的水汽混着市井的烟火气,在长街上缓缓蒸腾。拱宸桥一带,因着漕帮总舵的存在,比别处更多了几分喧嚣与井然。货船如梭,力夫如蚁,号子声、算盘声、吆喝声交织成一曲独属于水陆码头的繁忙乐章。
在这片喧嚣中,一行四人显得并不十分起眼,却又微妙地透出些不同。
当先是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裙、外罩烟霞色褙子的年轻女子。衣裙料子是上好的苏绸,但颜色素净,纹样简洁,只在袖口与裙摆处用同色丝线绣了缠枝莲花,行走间,莲影隐约,清雅不俗。
她发髻挽得简单,只斜斜插了一支簪头嵌着粉色珍珠的银簪,簪下垂着细密的米珠流苏,随着她莲步轻移,流苏微微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柔和的光点,恰到好处地衬出她温婉恬静的气质。
她面容清秀,肤色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眸子,在明朗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清透的浅褐色,偶尔流转间,能窥见一丝若有若无的蜜色光泽,为她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域风韵。这便是“苏氏后人”——苏无瑕。
走在她身侧半步的,是她的未婚夫婿,赵谕。男子身量颇高,穿着一身石青色罗纱直裰,腰间束着同色丝绦,悬着一块成色普通的青玉。他容貌端正,却带着一种富家子弟常有的、略显憨厚甚至木讷的神情,眉宇间没什么锋芒,只是眼神偶尔扫过四周时,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他沉默地走在苏无瑕身边,步伐沉稳,保持着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密的距离,完全符合一个家道殷实、性格内向、陪着未婚妻出门办事的年轻商人形象。唯有那挺直的背脊和偶尔下意识护在苏无瑕身侧的动作,隐隐透出护卫般的警觉。
跟在二人身后的,是两个作小厮和侍女打扮的仆从,皆容貌寻常,低眉顺眼,一个略高些,一个清瘦矮小些,手里各自提着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箱。正是易容后的流星与青禾。他们收敛了所有属于高手的锐气,扮演着忠心但不算特别伶俐的随从,偶尔抬眼打量四周的目光,也带着恰到好处的小心与好奇。
这四人,便是递上那封关键信函后,依约前来漕帮总舵拜会叶含波的“苏谅后人”一行。
从踏出悦来客栈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已进入了角色。苏无瑕(温酒酒)脸上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期待、三分隐隐的不安,还有四分努力维持的镇定。赵谕(冷铁衣)则完美诠释了一个沉默寡言、唯未婚妻马首是瞻的“老实”未婚夫。他们甚至调整了走路的节奏和呼吸的频率,力求每一个细节都符合设定的身份。
“苏无瑕”与“赵谕”这两个名字,亦是精心设计的结果。离了泉州,二人便商定,温酒酒化名“苏无瑕”,取“苏”姓点明身份,又暗合“无瑕”以对“温酒”的清澈。而她一口地道的并州口音,更是天衣无缝的掩护——温家祖籍并州,日常温如晦在家也常常以并州乡音与妻女交流,此刻用来冒充祖居并州、后因战乱南迁的“苏氏后人”,再合适不过。
而“赵谕”此名,对冷铁衣而言,则有着更深一层的意味。这是他生父、那位早已湮没在记忆尘埃中的男子所取的名讳,除却师父冷寒烟,世间无人知晓。此刻借用,既是对那个模糊身影一种隐秘的怀念,也是因为此名绝无可能与他“冷铁衣”的身份产生关联,最为安全。
而建康府内,恰有一赵姓富商,家有二子,次子名为赵瑜,且酷爱读书,深居简出,拿来用刚刚好,未婚妻乃城内苏氏幼女,年内成婚。
他们为自己编织的身世也颇为周全:本是北方富商,靖康之难后举家南迁至建康府。苏、赵两家世代交好,早有生意往来,故为二人自幼定下婚约。
此番来至临安,明面上是游玩兼为婚期临近采买些奇珍异宝作为嫁妆。暗地里,则是因为“偶然”听闻了泉州“黑鲛船”沉没的传闻,以及船上可能牵扯前朝胡商宝藏的流言,联想到自家那语焉不详的祖传信物与模糊的身世传说,这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写信求见掌控江南水运、消息最为灵通的漕帮大小姐,希冀能合作寻根觅宝。
这个身份,有来历可追溯,建康府苏氏是否是苏谅后人,外人怎能得知?可赵姓富商却真有其人,且其乃寒衣阁分舵掌事,只需冷铁衣派人送一函件告知,即可配合漕帮查探。此番身份设计,不说天衣无缝,但也堪称完美。
此刻,他们便带着这份精心编织的伪装,走向那龙潭虎穴般的漕帮总舵。
离总舵那气派的黑漆大门尚有百余步,便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门口值守帮众,虽穿着统一的靛蓝短打,但个个眼神锐利,身形精悍,远非寻常看家护院可比。
往来之人,无论衣着光鲜的客商,还是风尘仆仆的船把头,到了此处,神色间都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恭敬与小心。
苏无瑕(温酒酒)深吸一口气,指甲悄悄掐了掐掌心,稳住微微加速的心跳。她能感觉到,自他们出现在这条街上,暗处便有多道目光投来,带着审视、探究,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她微微侧首,对身旁的赵谕(冷铁衣)递去一个略显紧张的眼神,低声道:“二哥哥哥,便是这里了么?”
赵谕(冷铁衣)憨厚地点点头,瓮声瓮气道:“嗯,信上是这么说的。无瑕妹妹莫怕,有我在。” 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语气里的维护之意朴实无华。
说话间,四人已行至门前。不等值守帮众询问,流星(易容后)已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封叶含波亲笔所书的洒金花笺请柬,双手递上,操着略带北方口音的官话,客气道:“劳烦通禀,我家姑娘与公子应叶大小姐之邀,前来拜会。”
值守的帮众接过请柬,仔细验看封口的船锚水纹印,又抬眼打量了一下为首的苏无瑕与赵谕,目光尤其在苏无瑕那双特别的眸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抱拳道:“原来是苏姑娘,赵公子。大小姐已有吩咐,几位请随我来。”
说着,侧身引路。黑漆大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足够四人通过。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
高墙深院,青石板路笔直通向深处,两侧是鳞次栉比的仓房、账房、议事厅,隐约可闻算盘噼啪声、货物搬运声,以及中气十足的号令声。
空气里弥漫着谷物、香料、桐油以及水汽特有的混合气味,井然有序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引路的帮众脚步不疾不徐,苏无瑕四人紧跟其后,目不斜视,但眼角的余光已将来时路径与周遭布局暗暗记下。
他们能感觉到,暗处的目光并未减少,反而似乎更多了,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笼罩下来。
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一片嶙峋的假山池塘,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临水而建的精致轩馆出现在面前,飞檐斗拱,三面环窗,窗外便是波光粼粼的私家水域,与外面运河的繁忙景象截然不同,显得清幽雅致。轩馆檐下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清隽的大字——“听涛轩”。
“大小姐已在轩内等候,几位请。” 引路帮众在台阶下止步,躬身示意。
苏无瑕与赵谕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凝重。戏台已搭好,主角已登场。接下来,便是真刀真枪的较量了。
他们能否在这位以精明强干着称的漕帮大小姐面前,瞒天过海,套出“黑鲛”铜管的线索?而暗处那些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又会将这潭水搅得多浑?
苏无瑕(温酒酒)轻轻提了提裙摆,迈步踏上台阶。烟霞色的褙子下摆拂过光洁的石阶,那支粉色珍珠簪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出细碎而柔和的光晕。
她挺直了背脊,将那份属于“苏无瑕”的、带着些许忐忑却更多是孤注一掷决心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赵谕(冷铁衣)紧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看似憨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掩在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指尖触及袖内暗藏的冰冷剑柄。
流星与青禾落后三步,同样神情恭谨,眼观鼻鼻观心,但全身肌肉已悄然绷紧,处于随时可以暴起的状态。
听涛轩那扇雕花木门虚掩着,内里光线透过窗格,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门内,便是他们此行的目标——漕帮大小姐,叶含波。
苏无瑕伸出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笃、笃、笃。”
三声轻响,在寂静的临水轩馆前,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