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轻响落下,门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懒洋洋、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女声,尾音微微拖长,像春日午后被阳光晒得酥软的猫儿:“进——来——”
温酒酒定了定神,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冷铁衣紧随其后,流星与青禾则默契地留在门外廊下,垂手侍立,姿态恭谨。
门扉开启刹那,明亮却不刺眼的天光,混合着窗外水面上粼粼的波光,一同涌入眼帘。
听涛轩内布置清雅,三面皆是通透的落地长窗,悬挂着细竹帘,此刻半卷,将初夏的煦暖与运河水汽恰到好处地引入。
轩内并无过多陈设,只正中一张宽大紫檀木茶案,案上摆放素釉茶具、一只插着半开荷花的雨过天青长颈瓶,靠墙是多宝格,错落摆放着书籍、古玩,以及几艘制作精良的船舶模型。
然而,所有清雅与精致,在目光触及茶案后那位慵懒倚坐的女子时,都瞬间沦为背景。
那是一个年方二八的少女。
她并未如寻常闺秀般端坐,而是以一种极为闲适、甚至带着点狂放不羁的姿态,斜倚在一张铺着雪白狐皮的宽大圈椅中。
一身大红色窄袖劲装,红得灼眼,如同燃烧的火焰,又像最浓烈的石榴花汁染就,与她欺霜赛雪的肌肤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劲装剪裁利落,完美勾勒出少女纤细却蕴含力量的腰身,袖口与领边,以极细的黑金双色丝线,绣着繁复而神秘的缠枝蔓草与抽象的水波纹,在光线下隐隐流动,华贵中透着凛冽。
最惹眼的是那腰——被一条足有三指宽、毫无装饰的玄色皮质腰带紧紧束起,愈发显得不盈一握,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断,却又奇异地给人一种柔韧如竹、内含千钧的错觉。
乌黑如墨的长发,并未梳成复杂发髻,只用一截同样的大红织金锦缎,在头顶高高束起一个简洁利落的发髻,余下青丝便如瀑般披散在肩头后背,与红衣玄带交织,红得炽烈,黑得沉静,白得耀眼,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她并未因客人到来而改变姿势,甚至未曾完全转过头来。只在那声懒洋洋的“进来”之后,用眼尾余光,漫不经心朝着门口方向斜睨了一眼。
那一眼,快如惊鸿,却让温酒酒心头蓦地一跳。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两个前来“谈生意”的合作者,倒像是在打量两件突然出现在视野里、有点意思但未必多重要的物件。
旋即,那戴着鲜红蔻丹、纤长的手指,随意朝右首边两把空着的紫檀木椅子方向,轻轻一点。意思很明确:坐。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正眼都未给一个。这便是漕帮大小姐叶含波给出的第一个下马威,或者说,是她此刻心情与态度的直接体现。
温酒酒心中暗凛。
眼前这位红衣灼灼、慵懒中透着无边威势的少女,与她记忆中那个曾在泉州有过一面之缘的叶含波,几乎判若两人。
去年,寒衣阁阁主冷寒烟带着她,前往泉州寻访少阁主冷铁衣,意图落实两家早年订立的婚约。
那时的叶含波,虽也容颜出众,明丽照人,但更多是少女的娇俏鲜活,言笑晏晏,举止间带着被娇宠长大的天真明媚,与寻常高门贵女并无太大不同,只是眉眼间偶尔掠过的一丝灵动不羁,显出几分不同。
而眼前之人……
依旧是那张精致绝伦的容颜,甚至因年月增长而褪去了些许稚气,更添秾丽。但眉宇间那抹漫不经心之下,是深潭般的沉静与掌控一切的自信;那慵懒的坐姿,非但不显失礼,反而透着一种“此地我主,随心所欲”的强大气场;那一身红衣劲装,更是将她与那些居于深闺、讲究娴静柔美的世家女子彻底区分开来。
这是执掌江南水运命脉、麾下万千帮众、一句话可定无数人生死的“运河明珠”,是漕帮未来实际掌舵人。
娇艳的骨朵,已淬炼成带刺的艳花,不,或许是更锋利、更灼人的火焰。
仅仅一个照面,一个姿态,温酒酒便意识到,他们原先对叶含波的预估,或许还是保守了。这位大小姐,绝非易与之辈。今日这场“合作”谈判,只怕比预想中更加艰难。
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温酒酒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被怠慢的、细微的窘迫与不安,但很快又被一种努力维持的、属于初次见面的期待与恳切所取代。
她微微垂下眼睫,避开叶含波那虽未正视、却无处不在的迫人视线,提起裙裾,朝着右首第一把椅子走去,步履轻盈,姿态温婉。
冷铁衣则更显“木讷”,他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主人家的怠慢,只憨厚地跟着苏无瑕,在她身侧的椅子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全凭未婚妻做主的模样。
两人坐定,轩内一时无声。只有窗外运河水波轻轻拍打石岸的声响,以及更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透过竹帘缝隙渗入,反而更衬得室内一片近乎凝滞的寂静。
叶含波依旧懒懒地倚在圈椅中,一手支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把玩着腰间玄色腰带垂下的一截流苏。她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某处虚无的水光中收回,缓缓地、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锐利与玩味,落在了温酒酒脸上,尤其是她那双在明亮光线下,蜜色越发明显的眸子上。
“苏——无——瑕?”她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股懒洋洋的调子,却字字清晰,如同珠玉落在冰面,“赵——谕?”
她将两个名字念得极慢,仿佛在舌尖细细品味,又像在掂量其后的分量与真伪。
苏无瑕连忙起身,按照商量好的礼数,敛衽一礼,声音清柔,带着并州口音特有的韵味:“小女苏无瑕,见过叶大小姐。这位是……是小女未婚夫赵谕。” 她适时地露出一丝闺阁少女提起夫婿的羞涩。
赵谕也跟着起身,抱拳一礼,瓮声瓮气道:“赵谕,见过叶大小姐。” 动作略显僵硬,符合“不善交际的商人之子”设定。
叶含波没叫坐,两人便保持着行礼姿势。她那双妩媚却冰冷的眸子,在温酒酒低垂的侧脸和冷铁衣憨厚的面容上缓缓扫过,半晌,才轻笑一声,那笑声如同碎冰相击,清脆却无多少暖意。
“坐吧。” 她终于道,指尖再次点了点椅子。
两人重新落座。
叶含波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茶案上,十指交叉,下巴抵在手背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少了两分慵懒,多了三分专注的压迫感。她盯着苏无瑕,开门见山:
“信,我看了。苏谅后人?海外秘藏?五五分成?” 她每说一个词,尾音都微微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故事编得不错。不过……”
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我漕帮每日经手的金银,流转的货物,比你们听说过的传说还要多。凭什么,要信你们这两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空口白牙就要分我五成宝藏的……什么‘胡商后人’?”
她目光骤然锐利如刀,直刺苏无瑕眼底。
“还有,信里提到的‘黑鲛船’,‘铜管’……这些东西,你们又是从哪里‘偶然’得知?说得这般笃定,仿佛认定了,我叶含波,或者我漕帮,一定就跟那艘晦气的鬼船,脱不了干系?”
空气瞬间紧绷。窗外,一片流云遮住了日头,轩内的光线暗淡了一瞬,叶含波身上那袭红衣,在昏暗中,红得近乎妖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