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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衣犹带酒痕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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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极限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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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含波的话,如同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向温酒酒与冷铁衣精心构筑的伪装核心。她不仅质疑他们身份与故事的可信度,更将“黑鲛船”与“铜管”这两个关键词单独拎出,话语间充满了“你们知道得太多了”的警惕与压迫。

轩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运河的水声似乎也遥远模糊起来。叶含波那双妩媚的眸子,此刻再无半分慵懒,只有洞悉一切的锐利与不容欺瞒的威严,牢牢锁定在苏无瑕脸上,似乎在捕捉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温酒酒的心跳在瞬间漏了一拍,背后几乎要沁出冷汗。叶含波的直接与强势,超出了她的预计。但她深知,此刻决不能露怯,更不能在对方的气势下乱了方寸。

她迅速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瞬间的波澜,再抬起时,眼中已盈满了被误解的委屈、急于自证的恳切,和一丝属于苏氏后人的执着。

她没有立刻回答关于“黑鲛船”和“铜管”的尖锐问题,而是先从身份入手,这是他们准备相对最充分的一环。

“大小姐明鉴,”温酒酒声音微颤,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无瑕自知,凭空而来,言语无凭,确难取信于人。然我苏家祖上,确系波斯商贾苏谅公一脉。靖康年间,北地烽火,先祖携家南迁,辗转至建康府落脚,世代经营绸缎药材,虽不复祖上煊赫,却也薄有资产,在并州、建康商界,并非全然无名无姓之辈。大小姐若不信,可遣人往建康府‘锦绣庄’、‘仁和堂’查访,或可寻得蛛丝马迹。” 她报出的,是温家暗中布置的、经得起初步查验的掩护据点。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旧锦囊,双手奉上,姿态恭敬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此乃家传信物之一,请大小姐过目。”

锦囊陈旧,丝线颜色已有些褪败。叶含波并未亲手去接,只对侍立在她身后阴影里的一个中年嬷嬷微微颔首。

那嬷嬷上前,接过锦囊,打开,从中取出一物——是半块残缺的羊脂白玉珏,玉质温润,边缘有断裂的痕迹,表面用极细的阴线刻着奇异的、非中原文字的符号,以及一个模糊的、形似三桅帆船的图案。玉珏虽残,但包浆厚重,断口处也有自然磨损的痕迹,绝非新近伪造。

嬷嬷将玉珏呈到叶含波面前。

叶含波只瞥了一眼,目光在那帆船图案和奇异符号上停留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是一动。

这图案风格,与她手中那铜管末端雕刻的徽记,有五六分神似。而那符号……她似乎在某些极为古老的、关于南洋海路的杂记中,见过类似记载,据说是波斯某些古老商团使用的密记。

“仅凭此物,便要我信你?”叶含波语气依旧平淡,但那股逼人的锐利稍微收敛了些许,显然,这玉珏并非寻常之物,让她对“苏氏后人”的说法,提起了一两分兴趣,或者说,警惕。

“自然不敢。”温酒酒连忙道,神情更加恳切,“此物只是先祖遗泽的微末证明。真正关键的线索,在于家族代代口传的一段秘辛,以及……与这段秘辛可能相关的,半年前泉州外海那场变故。”

她终于将话题,小心翼翼地引向了“黑鲛船”。

叶含波身体重新靠回圈椅,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坐姿,但眼神却丝毫未离苏无瑕的脸,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温酒酒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回忆一段艰难的口述历史:“据家祖所言,苏谅公晚年,曾将大部分难以运回中土的珍贵资产,以及数条利润最厚的海上商路秘图,封存于海外某处隐秘之地,留待后世有缘子弟开启,以光复家业。

然时移世易,战乱频仍,那份标示藏宝地的核心图卷早已散佚,只余下数件信物和几句语焉不详的偈语在家族中流传。其中一句,便提到‘黑鳞潜波,鲛珠夜泣,铜管藏秘,见月西沉’。”

她缓缓念出这四句,目光坦然地迎向叶含波:“家中长辈曾多方解读,只知‘黑鳞’或指海船,‘鲛珠’似与深海明珠或某种宝物有关,而‘铜管藏秘’,更是直指某种以铜管封存的紧要之物。然多年苦寻,毫无头绪。

直到月前,我与赵家哥哥来临安采买,于茶楼酒肆间,偶然听得往来客商闲谈,提及去年泉州外海有艘通体黝黑的大船,名唤‘黑鲛’,于夜雨中离奇沉没,船上据说载有奇珍异宝,甚至……可能有前朝秘图。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黑鲛’之名,正暗合‘黑鳞潜波’;其沉没于夜雨,岂非‘鲛珠夜泣’?而那船上据说遗失的关键之物,正是一管密封之物!”

她说到这里,眼中迸发出热切的光芒,仿佛一个在黑暗中摸索许久,终于见到一丝曙光的人:“大小姐,这难道只是巧合吗?我苏家世代寻找的祖产线索,竟可能与那‘黑鲛船’上遗失之物有关!

我们这才冒昧修书,恳请大小姐相助。漕帮执掌江南水路,消息之灵通,天下无出其右。若那‘黑鲛’船上果真失落了什么铜管秘物,大小姐或贵帮中人,或许有所耳闻?若能得见此物,或哪怕只是确认其存在与特征,与我苏家信物、偈语相互印证,或许……便能找到先祖宝藏的真正线索!”

温酒酒的话语逻辑清晰,情绪递进自然,从家族历史、信物展示,到偶闻线索、产生联想,最后提出合作请求,整个过程合情合理,将一个执着于寻回家族失落荣耀、偶然发现重大线索、不惜一切想要验证的“苏氏后人”形象,塑造得颇为生动。

她巧妙地将自己对“黑鲛船”和“铜管”的关注,归结于家族秘辛与道听途说的结合,而非更危险的、知情者的直接探问。

叶含波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圈椅扶手。“苏无瑕”的这番说辞,听起来天衣无缝,甚至那四句偈语,也颇有些故弄玄虚的古意,与她手中铜管的神秘来历隐隐呼应。

然而,正是这种“过于”合理与“过于”巧合,让她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深了。

“故事很动听。”叶含波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偈语也编得像模像样。不过,苏姑娘,你可知那‘黑鲛船’牵扯何事?船上所载,又是什么东西?”

她目光如电,再次射向“苏无瑕”:“寻常商船,载些丝绸瓷器、香料珍宝,沉了也便沉了,虽有损失,何至于让泉州官府讳莫如深,让江湖流言纷纷?

你苏家寻的是祖产宝藏,听起来光明正大。可那‘黑鲛’……沾上的,怕是见不得光的买卖,甚至是掉脑袋的勾当!你们就不怕,寻宝不成,反而惹上一身腥臊,甚至……把命搭进去?”

这话已是**裸的警告,点明了“黑鲛”背后的凶险。同时,也在试探苏无瑕二人对此事的了解程度,以及他们背后的真正目的——是真只为寻宝,还是另有所图?

“苏无瑕”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愕与后怕交织的神情,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冷铁衣,“赵谕”也配合地露出憨厚的担忧之色,低声道:“无瑕,叶大小姐说得是,那船听着就不吉利,要不……咱们再想想?”

“不!”“苏无瑕”却猛地摇头,眼中那份执着再次燃烧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这是我苏家等了几百年的机会!眼看线索就在眼前,岂能因可能的风险就放弃?”

她转回头,恳切地望向叶含波,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大小姐,我们深知此事可能涉险。但我们寻的是自家祖产,光明正大!若那‘黑鲛’船真涉及不法,其船上物品,按律也当由官府处置。我们只求验证那‘铜管’是否与我家传线索有关,若有关,愿按律例,与朝廷、与漕帮协商处置宝藏之事;若无关,我们立刻死心,再不敢打扰。至于风险……为光复门楣,纵然有险,我与赵家哥哥也甘愿一试!只求大小姐,能给我们一个查验的机会!”

她将寻祖产的正当要求摆出,又暗示愿意遵守法度,甚至提出了验证的请求,姿态放得极低,但核心目的——查验铜管,却清晰无误。

叶含波凝视着“苏无瑕”眼中那混合着狂热、恳求与一丝脆弱的光芒,半晌不语。

这女子情绪稳定,几乎看不出破绽。但她叶含波能在漕帮这等地方站稳脚跟,靠的从来不是轻信。

“查验?”叶含波忽然笑了,那笑容美艳,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苏姑娘,你未免想得太简单了。先不说我漕帮是否知晓那劳什子铜管的下落,即便知道,此物若真涉及重案,又岂是你说查验便能查验的?你空口白牙,就要看我帮中可能关乎重大的证物?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之事。”

她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慵懒,却更显深不可测:“不过,你方才提到,愿以宝藏五成相酬,助我漕帮扩展海路……这倒有点意思。我漕帮虽扎根运河,但对海上营生,也并非没有兴趣。只是,这合作,需得有合作的诚意,更需有合作的实力。”

她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无瑕:“你们想借我漕帮之力,查验线索,甚至寻找宝藏,可以。但首先,你们需得证明,你们值得我漕帮冒险。

除了那块玉珏和几句偈语,你们还有什么?那可能存在的宝藏具体方位?开启之法?总不会,就指望一个不知在哪、不知是什么的铜管吧?”

叶含波开始讨价还价,或者说,是在步步紧逼,迫使对方露出更多底牌,同时也将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她不再纠缠于“黑鲛”本身的危险,而是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合作条件与对方筹码,这是谈判的老辣之处。

温酒酒心中暗松半口气,叶含波肯谈条件,便是好的开始,说明她至少对宝藏和扩展海路感兴趣,也并未完全否定铜管的存在或关联。

但接下来的交锋,将更为关键。

她与冷铁衣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陈旧发黄的、画着粗略海岸线与奇异标记的残破羊皮纸碎片,小心地放在茶案上。

“此乃先祖留下的另一残图,据说标示了藏宝海域的大致方位,但关键地标缺失,需与核心图卷对照,方能精确定位。而那核心图卷……我们怀疑,就在那铜管之中,或与铜管中的信息相互印证。”

温酒酒指着羊皮纸上一个模糊的、形似三叉戟的标记,“家传偈语中‘见月西沉’,或指在特定月相下,于此标记所指方向寻觅。而这标记的形态,与我家传玉珏上的帆船纹饰,以及我们暗中打听到的、那黑鲛船的传闻描述……颇有相似之处。”

又是一次大胆的关联与暗示。

残图是真的旧物,温如晦从泉州州衙卷宗中寻到的某张前朝海图残片,标记是精心添加的,与玉珏、偈语乃至“黑鲛”的关联,则是他们基于有限信息的推测与编织,真真假假,最难分辨。

叶含波的目光落在那张残破的羊皮纸上,又看了看玉珏,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

轩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她指尖敲击木案的笃笃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的心坎上。

良久,她忽然抬眼,目光不再看“苏无瑕”,而是第一次,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投向了自进门后便几乎一言未发的“赵谕”。

“赵公子,”她语调平平,“尊夫人说了这许多,你便没有要补充的?或者说,你对这寻宝之事,究竟是何看法?我看你,倒不像个对海外秘藏热衷之人。”

压力,骤然转向了扮演“木讷未婚夫”的冷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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