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漕帮总舵那扇象征着权势与森严的黑漆大门,市井的喧嚣与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将听涛轩内那种凝滞的、带着无形压力的寂静冲散。
温酒酒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间的浊气,指尖的微颤直到此刻才稍稍平复。阳光明媚,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头缝里渗出的那一丝寒意。
冷铁衣依旧沉默地走在她身侧半步,身形挺拔,目光平视前方,看似憨厚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唯有那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紧绷。
他能感觉到,自他们踏进总舵,就有人在暗处盯着。听涛轩内那隐在暗处的中年嬷嬷,也是高手。尽管他已极力压制气息,但仍有可能被那嬷嬷洞悉自己会武功的事实。
出了总舵,至少有不下三拨不同的视线,从不同的方位,远远地、隐秘地缀了上来。有漕帮内部的监视,或许,还有别的。
流星与青禾无声跟上,同样低眉顺眼,但行走间的步态与气息,已悄然调整至最佳的警戒状态。
四人混入人流,沿着来路,不疾不徐地朝着城西悦来客栈方向返回。一路无话,直到重新踏入客栈天字三号房,关上房门,布下简单的防窥听手段,那根自清晨起便绷至极致的弦,才敢略微松弛。
“如何?” 冷铁衣褪下那身略显拘束的石青色直裰外袍,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低沉冷静,与方才在叶含波面前那瓮声瓮气的憨厚判若两人。
他走到窗边,掀起竹帘一角,目光锐利地扫过楼下街景,确认着可能的盯梢。
温酒酒卸下头上那支粉色珍珠簪,任由发丝松散披下,揉了揉微痛的额角。她脸上属于“苏无瑕”的那种混合着忐忑、恳切与执着的神情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凝重的思索。
“叶含波……比我们预想的更棘手。” 她声音微哑,在桌边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口饮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精神微微一振。
“她看似慵懒随意,实则掌控欲极强,心思缜密,疑心深重。对我们的说辞,她并未全信,但也未全然否定。那两个条件……” 温酒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杯边缘,“第一个,要‘实在证据’,是逼迫我们亮出更多底牌,也是在测试我们‘宝藏’故事的真实性。那细竹管里的东西,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一旦她派人去流求以东核实,或者找精通波斯古密码的人破解,很容易露出破绽。”
“第二个条件,保密与主导权,” 冷铁衣接口,放下竹帘,走到她对面坐下,目光沉静,“她几乎等于承认了与‘黑鲛’铜管有关,且此物牵涉甚大,她极为忌惮外泄。这反而印证了温伯父的判断,那铜管中的东西,非同小可。她肯谈,表明她对宝藏和海路利益动了心,但更要牢牢将风险控制在手中。”
“是。” 温酒酒点头,秀眉微蹙,“我们目前算是半只脚踏了进去,但主动权仍在叶含波手中。她让我们‘住下等消息’,既是观察,也是控制。我们暂时无法离开临安,行动受限,而暗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方才回来的路上,盯梢的,不止一拨人。”
冷铁衣眼中寒光一闪:“漕帮内部,未必铁板一块。叶含波约见我们之事,瞒不住。对宝藏感兴趣的,恐怕大有人在。”
他想到副帮主蒋坤,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觊觎“黑鲛”遗物或“宝藏”传闻的势力。
“眼下,我们只能以静制动。” 温酒酒沉吟道,“叶含波那边,在查验竹管前,应不会轻易动我们。我们需利用这段时间,做两件事。”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中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第一,加固我们‘苏氏后人’的身份。青禾,” 她看向侍立一旁的青禾,“你暗中联络临安城内的自己人,设法在市面上,特别是与西域、波斯有关的古董商、旧书铺,悄悄放出些关于‘前朝胡商苏谅遗物现世’、‘并州南迁苏家后人寻根’的风声,要做得自然,似是而非,但又能经得起有心人略微深入的打听。务必与我们在建康府的掩护据点能呼应上。”
“是,姑娘。” 青禾低声应道。
“第二,” 温酒酒转向冷铁衣,神色凝重,“冷大哥,我们需要知道,除了叶含波,漕帮内部还有谁在盯着‘黑鲛’之事,又有哪些外部势力可能闻风而动。我们不能只依赖叶含波这条线,必须有自己的耳目。流星,” 她对流星道,“你设法混入漕帮底层的力夫、码头伙计之中,听听最近帮内有无特别传闻,特别是关于大小姐,关于船,关于泉州的闲话。”
流星点头:“明白,属下会小心行事。”
冷铁衣补充道:“我也出去走动一二。悦来客栈是漕帮产业,掌柜伙计皆是眼线。我以‘赵谕’身份,去临安几处大的绸缎庄、药材行转转,看看有无其他异常。”
四人低声商议,将后续行动一一敲定。他们深知,此刻已如行走于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叶含波是眼前最直接的猛虎,而暗处的群狼,或许更为险恶。
就在温酒酒与冷铁衣于客栈中谋划的同时,漕帮总舵,听涛轩内,却并未恢复平静。
叶含波并未离开。她依旧倚在那张铺着白狐皮的圈椅中,红衣似火,映着窗外渐斜的日光。那截细竹管被她放在紫檀木茶案上,蜜蜡封印完好。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缓缓抚过竹管光滑的表面,眼神幽深难测。
林嬷嬷无声地添上新茶,然后垂手立在一旁阴影里,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剪影。
“嬷嬷,你看那两人如何?” 叶含波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林嬷嬷沉吟片刻,声音平板无波:“那苏姓女子,言谈举止几乎无破绽,细节周全,像是精心准备过。但其眼中偶尔闪过的光,非寻常寻根问祖的商贾之女能有。那赵姓男子,沉默寡言,看似憨实,然气息沉稳,下盘极稳,是个练家子,且功夫不弱。他伪装木讷,但关键时刻眼神不乱,应对也算得体。此二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叶含波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也看出来了。苏无瑕……那双眼睛,倒是特别。她说祖上有波斯血统,看来不假。只是这血统,出现得未免太是时候。而且,我总觉得似曾相识……” 她顿了顿,指尖点上那细竹管,“这东西,也不知是真是假?”
“蜜蜡是陈年旧物,竹管也有磨损,不像新仿。但里面东西,需打开才知。” 林嬷嬷道,“大小姐,可要老奴去找‘谛听’的人看看?”
“谛听”是叶含波暗中培植的一支秘密力量,专司情报、鉴伪、暗查等事,网罗了不少奇人异士。
叶含波思忖片刻,却摇了摇头:“不急,先晾他们几日。你派人盯紧他们,看看他们住下后,有何动作,与何人接触。另外……” 她眼中冷光一闪,“查查最近临安城里,有没有别的生面孔,特别是对‘黑鲛’、‘泉州’、‘前朝宝藏’这些字眼感兴趣的人。还有,帮里……尤其是蒋二叔那边,有什么动静。”
“是。” 林嬷嬷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大小姐,那陈氏兄弟……”
提到陈氏兄弟,叶含波脸上那抹慵懒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继续盯着。他们想要那铜管里的东西,或是补偿,无非是为了利。只要价码没谈拢,他们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但也要防着他们狗急跳墙,或者……与这新来的‘苏氏后人’有所勾连。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不可不防。”
“老奴明白。”
林嬷嬷悄无声息地退下。叶含波独自坐在渐渐暗淡的轩内,目光再次落在那细竹管上。苏无瑕和赵谕的出现,像两颗石子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他们带来的“宝藏”诱惑,与陈氏兄弟的勒索威胁,以及那铜管本身蕴含的未知风险,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越来越复杂的网。
而她,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心。
“苏谅后人……黑鲛铜管……” 她低声自语,红唇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不管你们是谁,想从我叶含波手里拿走东西,或者把我当枪使……都得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付不付得起那个代价。”
窗外,夕阳终于沉入运河尽头,将天空与水色染成一片凄艳的绯红。听涛轩内未曾点灯,叶含波的身影逐渐融入昏暗,唯有一袭红衣,在最后的天光中,兀自散发着幽暗而灼目的光泽,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火焰,寂静,却蕴含着焚毁一切的力量。
临安城的夜幕,缓缓降临。
而白日里在听涛轩内看似平静的会面,所激起的暗流,正以这座城市为舞台,向着更深处、更不可测的方向,悄然蔓延开去。
苏无瑕与冷铁衣的探查,叶含波的戒备与谋算,漕帮内部的暗斗,江湖势力的觊觎……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华灯初上的夜色掩映下,无声地酝酿、发酵,等待着某个临界点的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