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临安城表面繁华依旧,暗地里的波澜却愈发汹涌。
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成了无形的焦点。
“苏无瑕”与“赵谕”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待在房内,偶有出门,也只是在客栈附近购买些女儿家的胭脂水粉、时新料子,或是去有名的酒楼品尝特色菜肴,行为举止与寻常来游历、等待消息的富家未婚夫妻并无二致。“赵谕”也依计去了几家大绸缎庄和药材行,询问行情,言谈间对海上贸易流露出些许兴趣,又似乎懵懂,表演得恰到好处。
然而,盯梢的目光始终未曾减少。
漕帮的眼线换了数拨,有扮作货郎的,有在对面茶楼久坐的,甚至客栈里新来的一个负责洒扫的哑婆子,眼神也过分灵活了些。
冷铁衣与温酒酒心知肚明,只作不见,行事更加谨慎。
流星与青禾则利用夜色和易容术,如同两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执行着温酒酒布置的任务。
青禾那边,“前朝胡商苏谅遗物”的风声,如同水面的涟漪,在特定的圈子里极淡地漾开。
一家专营西域古董的“博古斋”掌柜,某日“偶然”对一位熟客提起,近日收了一枚带有奇异符号的残玉,样式古拙,似与波斯古商团有关,只可惜残缺太甚,难以考证。
消息经过数道口耳,变得模糊,却恰好能与“苏氏后人”的存在隐约呼应。
流星混入码头力夫之中,他本就擅长市井伎俩,扮作一个投亲不遇、暂时卖力气糊口的北方汉子,毫不显眼。
几日下来,从力夫们休憩时的闲谈碎语中,他拼凑出一些信息:大小姐叶含波近日似乎心事重重,总舵守卫比往日森严了些;副帮主“翻江龙”蒋坤手下的几个得力把头,最近常往总舵跑,神色匆匆;隐约有人议论,说是南边(泉州)似乎出了点事,牵扯到一条“黑皮船”,但具体如何,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显然底层帮众所知极其有限。但“黑皮船”这个称谓,已足够让流星警觉。
与此同时,漕帮总舵内部,叶含波收到了林嬷嬷的禀报。
“苏无瑕、赵谕二人,行为并无明显异常。苏氏偶尔出门购物,赵谕去过‘瑞福祥’、‘庆余堂’等几处,打听些货品市价,言语间对海贸确有兴趣,但所知似乎不深。其随从二人,也甚少单独外出。”
林嬷嬷顿了顿,“不过,市井间,近日确有些关于‘前朝胡商苏谅’的零碎传闻,源头难查,但恰好出现在他们来临安之后。老奴已让人顺着‘博古斋’的线在查。”
叶含波把玩着那管仍未开启的细竹管,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蒋副帮主那边,”林嬷嬷继续道,声音更低,“近日与其心腹往来密切,我们的人虽探听不到具体内容,但蒋副帮主手下有几个专司打探消息的,近日频繁在码头、客栈聚集之地出没,似在打听什么。
另外,三日前,金陵‘快剑门’有两位‘客商’抵达临安,入住‘四海客栈’,昨日曾‘偶然’与蒋副帮主名下一位粮行的掌柜在‘醉仙楼’同席饮酒。太湖‘连环坞’那边,也有生面孔在运河几个小码头出现过,行迹鬼祟。”
叶含波眼神骤然转冷。
蒋坤果然坐不住了,甚至开始与外帮势力接触。快剑门、连环坞……这些平日与漕帮有合作也有竞争的势力,此刻嗅到风声,也像闻到血腥的鲨鱼般围拢过来。
这一切,都是那封“苏氏后人”的信和随之而来的宝藏传闻引来的。
“看来,不少人对我漕帮的家事,和那虚无缥缈的宝藏,都很感兴趣。”叶含波语气讥诮,指尖用力,几乎要在竹管上掐出印子。“那对陈氏兄弟呢?”
“依旧住在云来客栈,深居简出,但昨日其一人曾秘密去了一趟城西的‘永利赌坊’,在里间逗留了近一个时辰。赌坊背景复杂,我们的人未能跟进。” 林嬷嬷答道。
永利赌坊……叶含波知道那里,是三教九流汇聚、消息买卖的灰色地带之一。陈氏兄弟去那里,绝不会是为了赌钱。
“知道了。”叶含波挥挥手,林嬷嬷躬身退下。
轩内只剩她一人。
夕阳的余晖将她红衣染上更浓重的血色。苏无瑕、赵谕身份成谜,动机不明;陈氏兄弟勒索在侧,如跗骨之蛆;蒋坤蠢蠢欲动,勾结外患;江湖势力虎视眈眈……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在她一人肩上。
而那枚可能决定一切的铜管,此刻正静静躺在只有她知道的隐秘之处,如同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雷火弹。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了。苏无瑕提供的“诚意”(细竹管)必须尽快验证。而陈氏兄弟那边,也必须有个了断,至少,要弄清楚他们到底知道多少,背后是否还有人。
思及此,叶含波心中已有决断。她唤来另一名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心腹领命,匆匆离去。
当夜,亥时末,云来客栈。
地字二号房的窗户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正对坐无言、神情阴郁的陈氏兄弟霍然抬头。
陈骧使了个眼色,陈骏悄然挪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道黑影如同泥鳅般滑入,是个毫不起眼的短打汉子。
“叶大小姐有请,陈爷,单独,现在,老地方。” 来人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
陈骧与陈骏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惊疑。叶含波突然深夜相召,且指明“单独”,是何用意?
“只我一人?” 陈骧沉声问。
“是。大小姐说,陈爷若还想谈那‘土产’抵偿之事,便请移步。若是不愿,便当今夜无事发生。” 来人语气平板,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陈骧脸色变幻。叶含波主动找上门,是妥协,还是陷阱?他看了眼陈骏,陈骏眼中露出担忧,微微摇头。
但想到那批价值连城、如今却血本无归的“货”,想到那枚可能关系着更大秘密的铜管,陈骧把心一横。叶含波若想杀他们,早就可以动手,不必等到现在,还玩这深夜相邀的把戏。或许,是那“苏氏后人”的出现,让她感到了压力,想要尽快解决他们这边的麻烦?
“好,我跟你去。” 陈骧起身,对陈骏低声道,“我若卯时未归,你便按第二套计划行事。”
陈骏重重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