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瑕”倒吸一口凉气，这次不是全然作伪，她是真的震惊。叶含波昨夜见过陈氏兄弟？还给过银票？陈氏兄弟在为她办事？办什么事？难道……是查我们？！
她心念电转，脸上惊惶更甚，连连摇头：“大小姐明鉴！我们……我们不知此事！更不认识什么焦尸！我们来临安，只为寻根问祖，与大小姐商议合作之事，从未与任何歹人有所牵连啊！赵谕哥哥，你知道的，我们整日都在客栈，最多出去买些东西……”她转向赵谕，语气急促，带着被冤枉的委屈与恐惧。
“赵谕”重重点头，瓮声瓮气，语气却带着少见的急切：“大小姐，无瑕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就是来做买卖、寻祖产的，哪里认识什么死人！您……您可不能冤枉好人！”
叶含波对他们的辩解置若罔闻，只是盯着苏无瑕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挖出隐藏最深的秘密。“不认识？那你们告诉我，为何你们前脚刚给我递了信，后脚泉州那边盯着‘黑鲛’船的人就死在了我的地头上？为何你们一来，这临安城的水，就被搅得浑浊不堪，什么牛鬼蛇神都冒了出来？苏无瑕，”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钉，“你那双波斯胡商的眼睛，究竟看到了多少不该看的东西？你们所谓的‘祖产’，又到底藏着什么，值得让人接二连三地送命？！”
她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高，一句比一句厉，带着压抑许久的怒火与猜疑，如同狂风暴雨，劈头盖脸砸向苏无瑕。林嬷嬷和那护卫首领身上，也散发出凛冽的杀气，牢牢锁定房内四人。
压力如山崩海啸。
温酒酒知道，此刻已到了生死关头。
叶含波的怀疑已达到顶点，陈氏兄弟的死彻底激怒了她，任何一点闪失，都可能招致雷霆之怒。她必须给出一个足够有分量、至少暂时能转移叶含波焦点的回答，否则，今夜恐怕难以善了。
电光石火间，她脑中掠过父亲温如晦的叮嘱，掠过“黑鲛”船可能载有的军械、藏宝图，掠过叶含波对“铜管”的紧张，也掠过陈氏兄弟可能的勒索……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烛光下竟似燃起两簇小小的火焰，不再是纯粹的惶恐，而是混合了恐惧、愤怒，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孤注一掷的激烈情绪。
“叶大小姐！” 她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着一丝凄厉，打断了叶含波迫人的气势，“您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不必再遮遮掩掩，曲意逢迎了！”
她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气得不轻，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是！我们是对‘黑鲛’船感兴趣！甚至，我们知道的，可能比您想象的还要多一点！我们不仅知道那船上可能有关乎我苏家祖产的线索，我们还知道，那船上丢的东西，绝不仅仅是什么金银珠宝！它牵涉到更可怕、更要命的东西！”
叶含波眼神骤然一缩，厉声道：“你知道什么？说！”
“苏无瑕”仿佛豁出去了，她上前一步，毫不退缩地迎着叶含波的目光，语速极快，却又字字清晰：“我家祖上苏谅公，不仅富甲一方，更因常年行走海上，与各方势力、甚至与某些海外邦国的隐秘人物都有交集！
家族秘传，苏谅公晚年，曾受托保管一批极其紧要的物件，其中便有部分……涉及前朝水师布防、海疆秘图的卷宗，以及某些海外势力与我朝边将私下往来的信物凭证！”
她这话半真半假，将“黑鲛”可能走私的军械图纸，与“前朝秘藏”、“边将往来”等更敏感、更致命的罪名隐隐挂钩。
这是兵行险着，故意将事情往更大的“谋逆”、“通敌”方向上引，以此震慑叶含波，同时解释自己为何如此执着——家族受托之物，若涉及此等泼天大罪，后代子孙岂能不闻不问？不弄清真相，便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果然，叶含波脸色剧变。
她想到那铜管中可能封存之物，若真是军械图纸乃至更甚，已是抄家灭门之祸。若再牵扯前朝秘事、边将通敌……那简直是能掀起朝堂地震、伏尸千里的惊天巨案！难怪“黑鲛”沉得诡异，难怪各方如此关注！
“你……你有何凭据？” 叶含波声音干涩，握着披风边缘的手指，指节已用力到发白。
“凭据？”“苏无瑕”惨然一笑，眼中竟逼出一点泪光，“我若有铁证，何须如此冒险，来临安求到大小姐门下？我苏家世代背负此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直到听闻‘黑鲛’沉没，遗失关键之物，我们才恐那批要命的东西随之失落，或落入歹人之手，酿成滔天大祸！这才想方设法，欲寻回或至少查明下落！
我们找上漕帮，找上大小姐您，是因为漕帮掌控水路，消息最灵，或许能查到线索！我们许以重利，是希望借漕帮之力，暗中处置，以免惊动朝廷，祸及无辜！可如今……”
她声音哽咽，指着窗外雨夜，悲愤道，“如今却接连死人，大小姐还怀疑到我们头上！我们……我们只是想保全家族，免遭池鱼之殃，为何如此之难！”
她这一番话，情真意切，将“苏氏后人”从一个单纯的寻宝者，瞬间拔高到了一个为家族秘辛所累、为可能存在的惊天阴谋而恐惧奔走、甚至心怀“大义”的复杂形象。
真假混杂，情绪饱满，尤其是最后那份悲愤与无力，极具感染力。
连一旁扮演“赵谕”的冷铁衣，看向她的眼神里，都掠过一丝极淡的、真实的震动。
叶含波死死地盯着苏无瑕，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看穿她灵魂的每一丝颤动。这番话的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军械、秘图、通敌信物……这些字眼让她心惊肉跳。若真如此，那铜管中的东西，已不是烫手山芋，而是能将她、将整个漕帮炸得粉身碎骨的轰天雷！
而“苏无瑕”的表现，那种恐惧、急切、悲愤，以及话语中对“黑鲛”所载之物的“了解”程度，似乎又不像全然作伪。难道，他们真是知情者？甚至，是那批要命之物的“保管者”后裔？
怀疑的堤坝，被这汹涌而来的、更恐怖的可能性，冲开了一道裂痕。叶含波此刻，已无法再简单地将苏无瑕二人视为骗子或别有用心者。他们带来的“麻烦”，似乎远比她想象的更大，也更致命。
房间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雨声淅沥，烛火噼啪。杀气并未消散，但那股一触即发的紧绷，似乎因这惊人的“坦白”而出现了些许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