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通往“幽墟”的主路,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通道内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沉重,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深入骨髓的阴寒与淡淡的硫磺焦味。原本平和的土黄色照明晶石光芒,在此地变得昏暗不定,被一种从通道深处弥漫出来的、灰蒙蒙的幽冥雾气所掩盖。雾气中,无数细小的、仿佛灰烬般的黑色光点缓缓飘浮、旋转,带着令人不安的死寂与微弱的怨念波动。
温度低得可怕,即使有混沌法力护体,陈渊仍能感觉到那寒意正试图渗透进来,冻结血液,凝固神魂。而脚下传来的震动,则更加明显且紊乱——时而轻微震颤,时而剧烈摇晃,仿佛地底深处有一头受伤的巨兽在痛苦地翻滚、咆哮。
地脉的紊乱,在此地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幽冥镜胚的映照感知中,周围的能量流如同被狂风搅乱的乱麻,又像是一锅煮沸的、充满杂质的毒汤,土行地气、幽冥死气、狂暴火煞、阴寒煞气、乃至各种污秽魂力混杂碰撞,发出无声的“嘶嘶”尖啸,不断撕裂、湮灭、又再生。
陈渊不得不将混沌法力运转到更高的强度,护体罡气加厚,灰金色的光晕在幽冥雾气中如同一盏微弱的孤灯,艰难地照亮前方数丈。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不仅要对抗环境的侵蚀,更要避开那些能量乱流最为狂暴的“漩涡”区域。
通道持续向下,坡度陡峭。两旁的墙壁不再是规整的青石,而是变成了坑洼不平、布满裂痕的黑色岩层,有些裂缝中甚至能看到暗红色的、缓慢蠕动的粘稠物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与灼热。那是地脉深处紊乱能量实质化的某种表现,蕴含着极强的侵蚀与破坏力。
前行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霍然开朗,但景象却让陈渊倒吸一口凉气。
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到仿佛没有边界的黑暗空间!这里没有明显的光源,只有无数悬浮在半空中的、大小不一的暗绿色或惨白色的鬼火,如同地狱的星辰,提供着冰冷幽暗的照明。
而下方,根本看不到地面!只有一片翻腾涌动的、由灰黑色幽冥雾气、暗红色熔岩流、土黄色地煞浊气以及各种色彩斑斓的混乱能量流交织成的“海洋”!这片能量海洋无边无际,深不见底,其中不断炸开无声的能量浪花,掀起一道道足以撕裂金丹修士的能量乱流风暴!无数扭曲的、仿佛由能量和怨念凝聚而成的怪异虚影,在这片混乱的海洋中沉浮、嘶嚎,却又迅速被新的乱流撕碎、重组!
这里就是“幽墟”?归墟古径的第九枢纽?简直是一处彻底失控、走向毁灭的地脉与幽冥能量的炼狱!
在陈渊立足的通道出口前方不远处,有几条极其狭窄、由不知名黑色石材构筑的悬空步道,如同蛛网般,歪歪扭扭地延伸向这片混乱能量海洋的深处。步道本身也多有破损,有些地方甚至完全断裂,只留下光秃秃的基座,下方就是那令人绝望的能量乱流。
而在这片混乱海洋的最深处、目光所能及的极限,陈渊隐约看到,似乎矗立着什么东西。那像是一座无比巨大的、残破的、通体漆黑的方形建筑基座,又像是一座被拦腰截断的孤峰?它大半隐没在翻腾的能量雾海中,只有最顶端一小部分露出,表面似乎还有极其微弱的、规律性的暗金色符文光芒在闪烁,但每一次闪烁都显得极其艰难,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那就是“幽墟”枢纽的本体?一处彻底损坏、濒临崩溃的上古设施?
更让陈渊心头沉重的是,他看到了“人”影!
在距离他最近的一条尚且完好的悬空步道上,以及步道连接向深处那座残破建筑基座的几个关键节点处,赫然活动着数十个身影!他们大多身穿制式的、带有九幽标志的黑色或暗红色袍服,气息阴冷,动作迅捷,正在步道上布置着什么,或者向着那座残破建筑基座方向快速移动。
而在步道下方、靠近混乱能量海洋边缘的几块相对稳固的、凸出的黑色岩石平台上,更是搭建起了几座简陋却散发着强烈邪异波动的临时祭坛!祭坛周围,人影绰绰,似乎在进行着某种邪恶的仪式,缕缕暗红色的血光与灰黑色的怨魂之气升腾而起,与周围混乱的能量流产生共鸣,加剧着这片区域的动荡!
九幽组织!他们果然在此!而且看这规模,绝非小股探路者,而是有组织、有计划的行动队伍!他们正在利用甚至催化此地的地脉紊乱,进行着黑色薄片上提到的那些邪恶勾当!
“接引‘冥河’之力,污损地脉主根……释放‘渊秽’……”陈渊想起薄片上的记载,目光死死盯住那些祭坛和远处残破建筑基座。那里,恐怕就是他们计划的关键节点!
必须阻止他们!但眼前的情形,堪称龙潭虎穴。数十名九幽修士,其中不乏金丹气息,更身处这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下,敌众我寡,硬闯无异于送死。
陈渊伏在通道出口的阴影处,将气息收敛到极致,连护体罡气都压缩到最薄,只维持最基本的防护。幽冥镜胚的镜光如同最隐蔽的触角,小心翼翼地向外延伸,收集着信息。
他发现,那些九幽修士似乎对此地的混乱能量有一定的适应和利用方法。他们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与周围幽冥雾气同源的黑气,行动虽然也受环境影响,但比陈渊自如许多。一些修士手中还拿着类似罗盘或骨器的法器,似乎在探测或引导能量。
“他们对幽冥之力的掌控,比我更深……而且早有准备。”陈渊心中一沉。自己虽有幽冥镜胚,但毕竟是初得,运用尚不纯熟,且此地的幽冥死气混杂了太多狂暴紊乱的其他能量,难以有效驾驭。
就在他苦苦思索对策之时,远处那座残破建筑基座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却又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奇异嗡鸣!紧接着,基座顶端那原本微弱闪烁的暗金色符文,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光芒呈柱状冲天而起(虽然上方只有无尽的黑暗与鬼火),竟暂时驱散了周围大片的幽冥雾气与混乱能量流!
光芒中,隐约浮现出一座更加巨大、更加完整的黑色方形建筑虚影,威严、古老、散发着镇压一切的无上气息!虚影一闪即逝,但那道暗金色光柱却持续了数息,光柱之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如同锁链般的符文在流转、崩断!
“是古径枢纽残存的守护禁制在反抗!还是……‘守旧者’的残余意志被触动了?”陈渊心中一震。这异象立刻引起了九幽修士的骚动。步道上的修士们纷纷加快动作,祭坛处的仪式也变得更加狂热,更多的血光与怨魂之气注入,试图压制或干扰那道光柱。
趁此机会,陈渊注意到,在那道暗金光柱爆发的瞬间,距离他最近的那条悬空步道下方、靠近岩壁的阴暗角落,有一小片区域的混乱能量流出现了短暂的空隙和减弱!那里似乎因为岩壁结构特殊,能量相对平缓,而且正好处于九幽修士视线的死角!
机会!或许能利用这个空隙,悄无声息地潜入步道下方,沿着岩壁边缘,向那座残破建筑基座方向靠近!虽然依旧危险,但比直接暴露在步道上或能量海洋中要好得多!
他不再犹豫,看准那能量空隙再次出现的瞬间(暗金光柱已开始减弱),身形如一道淡淡的灰影,从通道口电射而出,精准地落入了步道下方那片相对平缓的阴暗角落!
双脚踩在冰冷湿滑、布满苔藓的岩壁上,陈渊立刻将身体紧贴岩壁,混沌法力吸附,如同壁虎。这里果然能量冲击小了很多,但阴寒刺骨,幽冥死气更加浓郁精纯,且充满了各种负面情绪的杂质,不断试图侵蚀他的心神。
他强忍着不适,沿着岩壁边缘,向着残破建筑基座的方向,一点点挪动。头顶上方不远处,就是那条悬空步道,他甚至能隐约听到上面九幽修士快速移动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流声。他必须万分小心,不能发出任何声响,更不能让气息泄露。
暗金光柱终于彻底消散,周围的幽冥雾气与混乱能量流重新合拢,但似乎比之前更加暴躁了一些。九幽修士们的活动也恢复了“正常”,但气氛明显更加紧张急促。
陈渊在岩壁阴影中艰难前行了约莫百丈,前方出现了一个向内的、天然形成的岩壁凹陷,如同一处小小的洞穴。他心中一喜,正想躲入其中稍作喘息和观察,镜胚的感知却骤然传来警示——那凹陷之中,有微弱的生命波动!而且,带着浓郁的阴邪与死寂气息,绝非善类!
他立刻止步,屏住呼吸,镜光小心探入。
只见那凹陷深处,蜷缩着一团黑影。仔细看,那竟然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或她)浑身笼罩在一件破烂不堪、沾满黑红色污迹的宽大黑袍中,背对着洞口,身体微微起伏,似乎还在呼吸。但其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极度怪异——既有活人的微弱生机,又充满了浓郁到化不开的幽冥死气、怨念、以及一种……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不分彼此的混乱意蕴。这气息的强度,约在金丹初期左右,却给陈渊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仿佛那不是一个修士,而是一团行走的、有意识的“混乱本源”!
“这是……被此地紊乱地脉和幽冥死气彻底侵蚀、同化了的修士?还是九幽制造出来的某种……怪物?”陈渊心中惊疑不定。看其装束,不像是九幽的制式袍服,倒更像是某些古老宗派或散修的衣着风格,只是早已破烂污秽得不成样子。
似乎是感应到了镜光的探查,那蜷缩的黑影猛地一颤,缓缓转过了头!
一张苍白、枯槁、布满了暗青色血管纹路的脸,映入陈渊的“眼”中。双目空洞无神,只有两点微弱的、不断变换色彩(灰、黑、暗红)的混乱光点。嘴巴微微张开,露出参差不齐的、发黑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它(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他”)似乎看到了陈渊,空洞的眼眶“盯”住了陈渊藏身的方向,那两点混乱光点骤然变得明亮、锐利起来!一股混合着贪婪、暴虐、痛苦、迷茫的复杂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冲击而来!
被发现!
陈渊心中一紧,知道无法善了。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惊动步道上的九幽修士!
他眼中寒光一闪,不再隐藏,身形如鬼魅般从阴影中弹出,右手五指成爪,混沌法力瞬间凝聚,带着“噬元”真意与一丝新领悟的“镇岳”沉重,悄无声息却又迅如闪电地抓向那怪物的头颅!同时,左掌虚按,幽冥噬渊领域的雏形之力悄然笼罩过去,迟滞其行动,隔绝能量波动!
那怪物反应竟也不慢,口中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枯瘦如柴的手臂猛地抬起,五指指尖骤然变得漆黑尖锐,带着浓郁的腐蚀性死气与混乱能量,不闪不避,反而狠狠抓向陈渊的手腕!竟是要以伤换伤,甚至同归于尽的打法!
“找死!”陈渊冷哼一声,抓出的右手去势不变,只是混沌法力性质瞬间转化,由“噬元”转为更加霸道的“寂灭”与“毁灭”!爪风之上,灰金色光芒骤然大盛,隐隐有暗红色纹路流转,那是烬渊混沌气的残留意蕴!
“噗!”
双爪交击!没有巨响,只有沉闷的**撕裂与能量湮灭的轻响!
怪物的漆黑利爪在触及陈渊混沌法力的瞬间,便被那霸道的“寂灭”与“毁灭”意蕴侵蚀、消融!陈渊的五指则如同烧红的铁钳,毫无阻滞地扣入了怪物的头颅!
“噬!”
恐怖的吞噬之力爆发!怪物体内那混乱驳杂的能量与残存的微弱生机,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陈渊体内!怪物身体剧烈抽搐,空洞的眼眶中混乱光点疯狂闪烁、暗淡,发出一连串短促无声的哀鸣,挣扎迅速减弱。
几个呼吸间,这诡异的怪物便彻底化作一具干瘪的皮囊,软倒在地,再无动静。其体内驳杂的能量被混沌法力迅速炼化、提纯,虽然杂质颇多,但也补充了陈渊些许消耗,尤其是其中精纯的那部分幽冥死气,对镜胚和法力略有滋养。
陈渊松了口气,迅速检查了一下这处凹陷,除了这具怪物尸体和一些散落的、早已无用的杂物外,并无其他。他正欲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怪物破烂黑袍的袖口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反光。
他小心地用剑尖挑开袖口,里面露出半截锈迹斑斑、却依旧能看出精致纹路的金属护腕。护腕内侧,刻着两个几乎被磨平的小字,陈渊辨认了许久,才勉强认出——
“巡……古……”
巡古?巡古使?还是什么称号、组织名?
陈渊心中一动,将护腕收起。这怪物生前,或许与古径的维护或巡查有关?是上古“守旧者”的一员?沦落至此,可悲可叹。
没有时间深究,陈渊清理掉战斗的细微痕迹,再次融入岩壁阴影,向着残破建筑基座的方向,继续潜行。刚才的短暂战斗虽然迅速,能量波动也被领域雏形尽量隔绝,但难保不会引起某些存在的注意。他必须更快,更小心。
前方,那座巨大的、残破的黑色建筑基座,在翻腾的能量雾海中若隐若现,如同沉默的巨兽,等待着最终的命运。而九幽的身影,在那周围的活动,越发频繁、密集。
真正的挑战,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