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清对上弟弟纯然困惑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和尴尬。他微微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然后，谢知清转过头，看向还在专注地为他冲洗手的黄媛媛，灰白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一丝不好意思。
“黄媛媛，”谢知清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可以了，我没事了，真的。不用冲了。”
黄媛媛这才从专注的状态中回过神，她低头仔细看了看谢知清的手背，确认那片皮肤确实已经恢复了正常，连一点红痕都看不见了，这才松了口气，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
“嗯，看起来是没事了。”黄媛媛关掉水龙头，拿过旁边干净的软布，递给他，“擦一下吧。”
“谢谢。”谢知清接过软布，动作优雅地擦拭着指尖和手背上的水珠。
与此同时，谢知清也松开了捂着谢知晏嘴巴的手。
“呼——”
谢知晏立刻大口喘了口气，小脸憋得有点红，他委屈巴巴地揉了揉自己的小嘴巴，黑亮的大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姐姐，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好了，没事了，快去吃饭吧，牛奶真的要凉透了。”谢知清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后脑勺，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哦！对！吃饭！”谢知晏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小家伙摸了摸咕咕叫的小肚子，立刻把刚才的小插曲抛到了脑后，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跑回了自己的座位，重新爬上了高高的椅子。
黄媛媛和谢知清对视了一眼，也一前一后地走回餐桌。
两人走在谢知晏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走在前面的黄媛媛，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谢知清的侧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自然的关切，
“你的身体看起来好多了？”
谢知清闻言，脚步未停，目光转向她，眼底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生动了不少。
“嗯，”谢知清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而肯定，“已经完全恢复了。”
黄媛媛听闻也只是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那就好。”
回到餐桌旁，谢知晏已经重新捧起了温热的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黑亮的大眼睛满足地眯成了缝。看到哥哥姐姐回来，他含糊不清地招呼着，
“哥哥姐姐快吃！面包要凉啦！”
“来了。”谢知清微微加快了脚步，先一步走到了餐桌旁，为黄媛媛拉开了椅子。
“好。”黄媛媛笑着应了一声，在谢知晏身边坐下，顺手将他嘴角沾到的一点果酱轻轻擦掉。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温柔。
谢知清也在一旁落座。女仆悄无声息地为两人重新添上了热茶。
早餐的氛围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温馨平和。
谢知晏吃饱喝足，精力充沛，立刻从高高的椅子上滑下来，小跑到黄媛媛身边，伸出小手拉住她的衣角，仰着小脸，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姐姐！姐姐！今天天气好像没那么阴了，我们今天去花园画画好不好？昨天我看到那朵蓝色的花开了，特别特别漂亮。”
“好啊。”黄媛媛笑着应下，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很自然地牵起谢知晏伸过来的小手。
谢知清也优雅地放下餐巾，站起身。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步履从容地跟在了两人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阳光费力地穿透城堡外常年不散的浓雾，在花园里投下稀薄而朦胧的光晕。空气湿润而清冷，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谢知晏像只快乐的小鹿，拉着黄媛媛在迷宫般的花园小径和灌木丛中穿梭。
黄媛媛耐心地陪着他，听着他叽叽喳喳地讲述，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她偶尔会配合地发出惊叹，或者提出一些童趣的问题，引得谢知晏更加卖力地解释。
而谢知清，就那样安静地跟在后面。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廊下或树影里，目光温和地追随着玩闹的两人。
玩了好一阵，谢知晏跑得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停下来，双手叉腰，喘着气休息。目光一转，恰好看到哥哥正站在不远处一丛盛开的白色玫瑰旁，安静地望着他们。
小家伙歪了歪脑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他眨了眨眼，用小手指着谢知清，声音清脆响亮，
“哥哥！你今天好奇怪哦！”
谢知清微微一怔，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弟弟身上。
谢知晏蹬蹬蹬跑到谢知清面前，仰着小脸，“哥哥，你今天怎么一直跟着我和姐姐呀？以前你送我们到花园，就会回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呀？感觉你像个……像个大跟屁虫。”
谢知清被弟弟这没心没肺的指控弄得一愣，看着小家伙脸上天真烂漫、毫无杂质的笑容，他先是有些错愕，随即，一种混合着无奈、好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窘迫的情绪涌上心头。
谢知清又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黄媛媛。
黄媛媛也正看着他们，唇角微弯，眼中带着一丝了然和浅浅的笑意，却没有丝毫惊讶或揶揄。
谢知清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难道要说，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刚刚恢复，想多看看这鲜活的生气？还是说，是因为某个人估计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想多看看她陪伴弟弟的时光？
这些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也不配说出口。
看着弟弟那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再想到自己刚才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心思被这样直白地戳破，谢知清只觉得耳根微微有些发烫。
谢知清只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这个“口无遮拦”的小家伙，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他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谢知晏光洁的脑门，力道很轻，带着宠溺。
“小没良心的，哥哥难得有空，想多陪陪你，还成跟屁虫了？”
谢知晏被哥哥弹了脑门，也不恼，伸出小胳膊抱住谢知清的腿，撒娇似的蹭了蹭，“嘿嘿，哥哥最好啦！”
谢知清低头看着赖在自己腿上的小家伙，又抬眼看了看站在阳光下的黄媛媛，她正含笑望着他们，眼神温和。清晨的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这一刻，花园里的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抱了一会儿，谢知晏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松开了抱着哥哥的手，小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谢知晏仰起小脸，黑亮的大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姐姐，然后伸出小手指着不远处那个铺着柔软坐垫的石凳和已经支好的小画架，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像个小大人似的宣布：
“好啦！我要开始画画啦！”
谢知晏顿了顿，然后非常郑重地转向谢知清，挺了挺小胸脯，用带着一丝稚气却异常认真的口吻叮嘱道：
“哥哥，我要专心画画了，不能分心。你要帮我好好照顾姐姐哦！要一直陪着姐姐，不能让她一个人无聊，知道吗？”
小家伙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将一项无比重要的任务托付给了哥哥。
谢知清被弟弟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微微一怔，随即，整个眼睛笑眯眯的对着谢知晏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黄媛媛，对方也正忍俊不禁地看着谢知晏，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好，”谢知清的声音满是纵容，“哥哥知道了。你安心画吧，哥哥会照顾好姐姐的。”
“嗯！说定了！”谢知晏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对哥哥的承诺非常满意。他转身，像只快乐的小鸟般跑向自己的画架，拿起画笔，很快就沉浸在了自己的色彩世界里。
石凳旁，只剩下谢知清和黄媛媛。
空气中似乎有瞬间的静谧。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知清的目光从弟弟专注的背影上收回，转而落在黄媛媛身上。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灰白色的眼眸在光线下显得清澈了许多。
“他倒是会给我派任务。”谢知清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目光却温和地落在黄媛媛脸上。
谢知清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凉亭角落一张古朴的石桌上摆放的一套精致的茶具，“那边有茶具，我去给你泡点茶？”
黄媛媛的目光也随着他示意的方向，落在那套茶具上。
“泡茶啊，说起来，你上次教我的步骤，我还记得一些。”黄媛媛顿了顿，目光清澈地迎上谢知清的视线，“要不然这次让我试试？就当是复习一下，也看看我学得怎么样。”
谢知清闻言，灰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他显然没料到黄媛媛会提出这个要求，上次因为是黄媛媛想要自己的血才来的自己房间，但没想到她会记住自己教她泡茶的步骤。
短暂的沉默后，谢知清眼底的讶异化开，漾起一抹更深的、带着纵容的笑意。他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好啊，”谢知清的声音低沉温和，“正好让我看看，你的功课有没有退步。”
黄媛媛笑了笑，没有再多说，迈步走向石桌。谢知清则缓步跟在她身侧。
石桌上的茶具是上好的白瓷，釉色温润，在朦胧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旁边放着一个小巧的银质茶叶罐。
黄媛媛在石凳上坐下，谢知清则很自然地坐在了她一旁的位置。他没有出声指点，只是静静地看着黄媛媛。
只见黄媛媛先是伸手试了试旁边铜壶里的水温，动作略显生疏，但步骤无误。然后她取过茶叶罐，打开，用小木匙舀出适量的茶叶，放入温好的白瓷茶壶中。
黄媛媛的动作不快，但很稳，神情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谢知清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灰白的眼眸中起初只是温和的旁观，但随着黄媛媛流畅地完成烫杯、高冲、刮沫、低斟等一系列步骤，虽然远不及他那般优雅娴熟，却也有模有样，甚至比他预想中要标准得多时，他眼中渐渐浮起一抹真实的惊讶。
尤其是当黄媛媛提起茶壶，将清澈金黄的茶汤匀速注入两只白瓷杯，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时，谢知清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
“你竟然真的学了。”谢知清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带着某种难以置信的感慨。
谢知清还记得上次在茶室，她来找他，带着明确的目的——索要他的血。
她去学泡茶，谢知清只当是她为了换取血液而表现的诚意，或是为了缓和气氛的权宜之举，从未想过她是真的用心去记、去学。本以为她听过便忘，从未想过她会真的记在心里，甚至在此刻如此认真地复现。
黄媛媛刚好将一杯泡好的茶轻轻推到谢知清面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谢知清，
“哦？你这话的意思？难道你觉得，我上次去找你，不是为了真心学泡茶？”
黄媛媛的声音轻柔，甚至带着点笑意，仿佛只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谢知清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杯中的茶汤微微晃动。他几乎是立刻移开了与黄媛媛对视的目光，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懊恼。
“咳，”
谢知清轻咳一声，试图掩饰尴尬，目光有些生硬地转向凉亭外被稀薄阳光笼罩的花园，声音也有些不自然地提高了些许，带着明显的转移话题的意味，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有些意外你学得这么快，这么好。”
谢知清顿了顿，视线依旧落在花园里，仿佛被那抹阳光吸引，
“而且今天的花园，竟然能看到这样清晰的阳光，真是难得。在这个阶段很少能见到。”
谢知清端起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借此掩饰方才的失态。茶汤入口，清冽中带着一丝回甘，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确实泡得很好。
黄媛媛的注意力也被他的话引向了亭外。她顺着谢知清的目光望去，确实，那穿透浓雾洒下的阳光虽然依旧稀薄朦胧，但比起前几天那种几乎被完全吞噬的昏暗，已经算得上是“清晰”了。
空气中那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阴冷感也似乎淡去了不少。
“确实……”黄媛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花园里那些被光晕勾勒出轮廓的花草上，下意识地随口问了一句，“这些雾气是和什么有关吗？感觉它的浓度，好像一直在变化。”
然而，话音落下，身旁的谢知清却陷入了沉默。他没有立刻回答，甚至连端着茶杯的动作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黄媛媛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应，便转过头看向他。只见谢知清依旧维持着侧头望向花园的姿势，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纠结后的犹豫，他薄唇微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片更深的沉寂。
黄媛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了然。她轻轻“哦”了一声，语气平静，带着一种了然的理解，仿佛并不意外他的沉默。黄媛媛重新将目光投向花园，
“是不能说吗？我明白了。”
黄媛媛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扫过那些看似空无一物、却总让她感觉有视线停留的角落，继续问道，
“那我就用我们之前的模式来问了，那是不是谢知晏的那群小伙伴有关系了。”
“是的。”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亲耳听到确认，还是让黄媛媛的心微微沉了一下，随即看向了谢知清。
听到“谢知晏的小伙伴”这个说法时，谢知清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他倏地抬起眼，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甚至是一丝震动。他看向黄媛媛，目光深邃，仿佛想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你……”谢知清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确定，“你叫他们‘小伙伴’？”
这个称呼，太过温柔，也太过贴近真相了。
与谢知清之前遇到的人所听到的“怪物”，“徘徊者”，“奇怪的东西”，“流浪者”截然不同。这个称呼，仿佛一下子抹去了那层恐怖、诡异的外衣，那些曾经鲜活、如今被困住的灵魂又出现在了面前。
黄媛媛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怜悯，
“不然呢？在谢知晏眼里，他们不就是陪他玩、听他说话、和他分享秘密的‘小伙伴’吗？虽然他们现在的样子可能有些不同了。”
谢知清彻底怔住了。他看着黄媛媛，看着她眼中那份对谢知晏世界的全然理解和共情，看着她对那些存在所抱有的、超乎寻常的平和与慈悲。
“对，是最好的朋友。”
谢知清看着谢知晏的方向，温柔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