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午后,戎勒王庭燕青苑。
那是金述大帐一处特意仿觐辟出的苑落,少了几分草原粗旷,是王庭少有的清雅之地。
燕青苑内,绿意盎然,野花肆意盛开,远处溪流涓涓,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碎光。
乐安身着藕荷绣芷衣裙,裙摆轻垂,衬得她身姿愈发婉丽。
她端坐在苑中一方石亭内,石案上摆放着那秉金述予她的雁阵凌云古琴。
除了她无人知晓,那古琴底部暗格里,藏着她昨日绘好的戎勒内庭中枢布防图。
自昨日中枢重地之事后,呼稚斜派来的侍女,寸步不离乐安左右。
她们看似恭顺,眼底却藏着盯视,一言一行,都尽记心底。
而绰兰等人,被撤了侍奉的差事,被安排去打理金述大帐周边杂务。
虽不得近身,绰兰却时时偷偷留意着乐安的动向。
她知道,昨日乐安应已摸到内庭中枢的布防,定有法子寻机会联系她。
今日,乐安抱着古琴,借由心闷,对监视的侍女只说在金述大帐的燕青苑逛逛,一解怀乡愁绪,别处不去。
侍女倒是不拦,只要乐安不接触旁人,不去内庭重地,在这苑子里弹弹琴赏赏景,倒也没什么不妥。
然后她们只需将乐安一举一动,回报大单于便是,也不甚约束她做些什么。
石亭里,乐安身姿轻摆,玉指拨弄轻抚琴弦,琴音时而悠扬,时而清冽,带着几分思乡的忧伤。
微风拂过,青草与花香氤氲,伴着琴音如丝如缕,在草原晴空下飘舞。
一曲罢了,余音袅袅,又续一曲,指尖翻飞间,神情似悲似喜。
乐安虽垂眸,看似沉浸琴音之中,眼底却藏着深意的锐利。
随着指尖起落,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燕青苑,掠过石亭边那几个神色恭谨,实则眸光紧锁她的侍女。
乐安疏离的眸光淡淡扫过眼前三两侍女,沉凝的目光,闪过不动声色的丝丝寻找。
霎时,不远处绰兰虽不能上前靠近,但提着水桶,给草木浇水的动作颇大,引得乐安注意。
一时,两人视线,隔空对撞。
乐安凝眸看了她一瞬,眼神快速闪过一抹微动。
随即,她手中的力道陡然加大,手指并拢,重重一拍琴身。
“咚咚咚” 的声响,伴着琴音急促的节奏,沉闷响起,一齐融入乐曲之中,浑然天成。
绰兰的黑眸泛起一抹幽光,心头一动,瞬间明白,琴里有东西。
她曾见过乐安,从那张古琴暗格里,取出浸过药水的绘制的布防绢帕。
忽地,乐安眼眸一转,指尖猝然停下,琴音戛然而止。
她抬手,轻轻抚住还在颤动的琴弦,双眸豁地投向亭外不远处的一丛草丛灌木。
眼眸里瞬间漾起灵动的光,刻意诧然惊道。
“呀!那是什么?莫不是草原上的野狸猫?”
守在亭中和亭外的几个侍女,视线被她的呼喊吸引,齐齐朝那草丛灌木望去。
乐安唇上勾着灿烂的笑意高声,声音清亮,但眼底闪过一瞬冷峭。
“我还未见过草原上生长的狸猫呢。”
说着,她立刻起身,裙摆清扬,就要往那丛边跑去。
守在石亭的几个侍女面面相觑,她们奉命盯紧乐安,自然不敢让她离开视线,侍女连忙跟上。
“女使慢些,当心脚下。”
乐安回头,瞥见苑中还立着其他侍女,故作寻得趣事的喜悦,指着她们,娇嗔大呼。
“你们,还有你们,快帮我找找!看看是不是只狸猫。”
侍女们不曾违逆,反正乐安不失她们视线,也不曾与旁人接触,不过寻只狸猫,左右出不了什么事。
索性侍女们三三两两地应声,跟着乐安往草丛那去。
一时间,众人注意力皆被捉狸猫的戏码勾走,石亭处古琴孤零零,便成了无人理会的空摆设。
而在苑中一侧的绰兰,瞅准时机,提着水桶,假意也要去那草丛,但步伐却慢悠悠,轻踱到石亭旁。
草丛处的乐安,指挥着一群侍女,徒劳地痴痴寻着根本不存在的狸猫。
她故意东指西指,引得侍女们团团转,嘴里还念叨着。
“刚才明明看到了,怎么就不见了?莫不是跑远了?”
就在这时,金述与亲卫苏合,路过燕青苑,望见一群女子,围在草丛里叽叽喳喳,似在忙碌着什么。
他眸光微眯,看清被侍女们围在中间的,竟是乐安。
神色立刻生出副饶有兴致地模样,摩挲了下手指上的玉扳指,抬脚便朝她们走去。
金述望着乐安,心间一柔,眉眼立刻浮漫起逸趣的笑意,朗声道。
“你们在做什么?”
乐安闻声,心脏倏地一跳,脸上的神色敛起。
她忙直起身子,望着金述那张邪肆不羁的脸,眼睫轻挑。
目光流转间,她瞥见远处石亭旁,绰兰正欲靠近又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石亭处的绰兰,见金述突然出现,步伐迟缓起来。
众侍女见右贤王来了,哪里还寻什么狸猫?皆恭谨转身,向金述行礼问安,然后垂手立在一旁。
乐安的眸底赶忙掩盖一瞬紧张的光泽,语气恢复起轻柔娇憨。
“我们在寻狸猫呢,我还未见过草原上的小野猫。”
金述褐眸轻绽如星,瞧着乐安那灵俏好奇的神态,唇角笑意愈发浓了,只觉满心欢愉,不禁打趣。
“哦?你们未寻到,可我眼前倒是有一只。”
乐安遥望绰兰迟疑,眸光划过一丝若有似无的黯沉。
她心念神转,连忙上前,伸手挽住金述的胳膊,将他往草丛深处带了几步,语气娇嗔。
“何必打趣我,你和苏当户来得正好,快帮我们一起寻,让我瞧瞧草原上的狸猫与我觐朝的,有何不同。”
金述倒是极受用这一刻的亲昵,眸中映着乐安难得的娇憨,只觉心头熨帖得紧。
仿佛两人就如世间普通爱侣一般,嬉笑游乐。
“好好好!本王陪你寻!”
众侍女见右贤王都加入了这场寻猫大戏,哪还敢懈怠,便也一齐在草丛躬身寻着。
此刻,另一边的绰兰,见金述的注意力全被乐安勾走,侍女们也都围着两人打转。
她紧蹙的眉头,终于平缓了一瞬,眸子虽还紧盯着远处草丛,防有人察觉,脚下的步伐却陡地加快。
她三步并作两步,迈上石亭台阶,径直走到琴边。
绰兰的眉眼,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不住低低游移,扫视着四周,确认无人留意。
她趁着假装弯腰,整理被溅出水打湿的鞋面,手却快速探向古琴的底部。
轻轻一按,隔层弹开,里面果然放置着一张素白绢帕。
绰兰手法极快,轻巧一勾,便将绢帕攥进手心,利落地裹紧袖口,动作行云流水,不过转瞬之间。
做完这一切,她屏心凝神,直身提着水桶,神色平静无波,不紧不慢地走过,仿佛只是路过石亭般。
草丛处,乐安眉眼轻抬,只见石亭空空如也,绰兰已不见身影。
那张古琴,安安静静地立在石桌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乐安的心,悄然沉定,绰兰,应是得手了。
她索性故作失落地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语气惋惜般叹息。
“罢了罢了,许是我看错了。折腾大家这半晌,也未寻到。”
金述听得,哈哈一笑,目若朗星,凝着乐安那蹙起的秀眉。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抚平她眉宇间的波纹,语气里满是宠溺。
“这就不高兴啦?不过是一只狸猫罢了。等会儿,我叫苏合他们给你寻上一百只狸猫,让你瞧个够,好不好?
乐安抬眸,凝望眼前这个放达不羁,却举止温柔的男人。
阳光倾洒在他脸庞,勾勒着他俊朗的轮廓,那深邃的眉眼满是爱意与温柔。
那一刻,乐安的心轻软,双唇勾出一抹浅浅笑意。
那笑意里,藏着一抹筹谋愈妥,大计指日将近的笃定与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