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清月上车的动作停顿住。
她侧过头,视线越过周羽的肩膀,望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男人正快步从不远处的承重柱阴影里走出来。
他身上穿着一套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但或许是站得久了,衣角处泛着一丝肉眼可见的褶皱。
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也有些许凌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透着一股与这身昂贵行头不符的仓惶和局促。
是陆言致。
他知道,他必须过来了。
不然,可能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陆言致在心里将演练了无数遍的腹稿又过了一遍,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诚恳,更真挚。
他走到秦清月面前,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停下,这是一个既能表示尊重又不会显得过分疏远的社交距离。
他先是冲着秦清月露出了一个自认为最能展现风度和歉意的微笑。
“秦小姐,晚上好。我知道这么晚了还打扰您,非常冒昧。”
他的开场白说得很流畅,是精心准备过的。
秦清月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没有厌恶,没有不耐,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感。
就是纯粹的,平静的,审视。
陆言致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原本准备好的下一段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继续下去。
“关于之前在晚会上发生的不愉快,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秦清月轻轻打断了。
她的声音很淡,带着一点天然的疏离感。
“你是?”
两个字。
不带任何疑问的语气,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不认识你。
陆言致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瞬间被这两个字击得粉碎。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她……不认识自己?
怎么可能?
这才过去多久?
她居然问自己是谁?
一种比被当众羞辱还要强烈的难堪,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让他的脸颊瞬间涨红。
这是无视。
是比任何刻意的报复和嘲讽,都更加伤人的,彻底的无视。
在他的世界里,他是天之骄子,是陆家的继承人,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他还从来没有被人忘记得这么彻底过。
“我……我是陆言致。”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自己的名字。
“我们刚才在校庆晚会上是邻座。”
他强调道,试图唤醒对方的记忆。
“哦。”
秦清月应了一声,尾音拉得很平,听不出任何恍然大悟的意思。
她只是点了点头,仿佛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
“陆先生。”她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然后道,“有事吗?”
她的态度很明确。
就算你想起了我是谁,那又怎样?
陆言致感觉自己的胸口堵着一团棉花,上不来,下不去,憋闷得他快要无法呼吸。
他所有的心理建设,所有准备好的道歉,在对方这种“你是哪位”的眼神面前,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还怎么开口?
说“秦小姐,对不起,我为我之前的有眼不识泰山而道歉”?
对方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他的道歉又有什么意义?
只会显得他更加卑微,更加可笑。
空气在此刻安静得可怕。
周羽依旧保持着开门的姿势,面无表情,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秦清月的耐心显然不多。
她见对方涨红着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便收回了视线。
“如果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说完,她不再看陆言致一眼,径直矮身,坐进了劳斯莱斯宽敞舒适的后座。
真皮座椅的柔软触感包裹住她,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陆言致眼睁睁地看着她上车,看着周羽用一种优雅而利落的动作,为她关上了车门。
“砰。”
一声轻微而沉闷的关门声。
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陆言致的心上。
那扇门,不仅隔绝了他的视线,也彻底断绝了他所有想要挽回和弥补的念头。
他僵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悄无声息地滑出车位,流畅地转弯,然后汇入车道,最后只留给他一个迅速远去的红色尾灯。
从头到尾,车里的那个女人,都没有再向他这个方向看一眼。
仿佛他只是一根水泥柱,一处不起眼的墙皮,一个完全不值得被投以关注的背景板。
停车场冰冷的风吹过,陆言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陆少?”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早在远处等候的司机快步走了上来,小心翼翼地询问。
“我们……现在回公馆吗?”
回去?
陆言致的眼底瞬间窜起一簇火苗。
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承认自己被一个女人用最轻蔑的方式彻底击败?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秦清月那张平静无波的脸,那句淡漠的“你是?”,还有那扇砰然关上的车门。
耻辱感化作了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他的心脏,然后搅动,翻滚,带来一阵阵痉挛般的刺痛。
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跟上那辆车。”
司机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跟上?
他顺着陆言致阴鸷的目光看去,只能看到远处车流的尽头。
跟上一辆已经汇入主干道的劳斯莱斯?这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更重要的是,老板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对劲。
司机的大脑里瞬间闪过“跟踪狂”、“变态”、“豪门恩怨情仇”等一系列不该有的联想。
但他只是个拿工资的。
老板不正常,也不是第一天了。
“是,陆少。”
司机不敢多问,立刻拉开车门,坐上驾驶位,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车辆平稳地行驶着。
很快,那栋熟悉的,在夜色中散发着迷幻光芒的建筑出现在视野前方。
Muse酒吧。
魔都最顶级的销金窟,无数人趋之若鹜的潮流圣地。
然而,今晚的Muse酒吧门口,却呈现出一幅前所未有的奇景。
没有排队等候入场的潮男靓女,没有嘈杂的音乐和喧闹的人声。
取而代之的,是两排穿着黑色西装、身形挺拔的男人,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路边,站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