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清月默默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温热的鸭架汤。
汤很鲜，火候恰到好处，鸭骨的精华尽数融于其中，只留下一点点白胡椒的辛辣，熨帖着味蕾。
但她的思绪，已经飘到了一个学术的高度，开始给顾言的行为进行严肃的定义和分类。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直男了。
用现有的任何行为学、心理学模型都无法解释。
这是“奇点型直男”。
一个物理规则在他身上都会发生偏转和坍缩的新物种。
寻常的追求，是两点之间拉一条直线，或者曲线，最终目的是抵达对方心里。
而顾言，他直接在自己周围制造出了一个引力场，不是为了吸引，而是扭曲了整个“追求”概念的时空。你以为他在向你靠近，实际上，他只是在自己的轨道上稳定运行，顺便把你认知里的整个星系都带跑偏了。
“他不是在用宅文化跟你拉近距离！”
夏晚晚越说越激动，直接抄起一根啃剩的鸭骨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末端，在空中用力地挥舞，那架势，不像是在吃烤鸭，倒像是在指挥一场惊心动魄的交响乐。
“他是在筛选！懂吗？筛选！”
鸭骨头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油亮的弧线。
“筛选能接受他这种终极形态的‘天选之妻’！”
“你一旦接受了他半夜三点给你发高达战报，下一步就是让你帮他代拼RG的海牛！再下一步就是让你通宵帮他刷游戏副本！”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带着一种末日预言家般的悲壮。
“最后你的青春、你的美貌、你的爱马仕包包，都会变成他游戏机旁边一碗吃剩的泡面！懂吗？温水煮青蛙！”
李菲菲被她这一套酣畅淋漓、层层递进的排比句，砸得有点懵。
她的大脑试图处理这串信息，却发现CPU直接烧了。
“有……这么严重吗？”
“有！”
夏晚晚斩钉截铁，手里的鸭骨头因为用力过猛，几乎要戳到李菲菲的鼻尖上。
李菲菲下意识地往后一仰。
“你现在觉得他可爱，就像在动物园里隔着玻璃看羊驼，”夏晚ver晚的语速极快，比喻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嘿，你看它还会吐口水，真好玩’。”
“等这只羊驼住进你家，天天往你新买的香奈儿上吐口水的时候，你看你还觉不觉得它可爱！”
这个比喻，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李菲菲的脸部肌肉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叛乱。
左边的嘴角想往上翘，右边的眉毛想往下耷，眼轮匝肌在收缩和舒张之间反复横跳，试图从她的控制下挣脱，扭曲成一个最能符合她此刻心情的表情。
最终，她放弃了抵抗。
她决定换个话题，拯救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面部神经，也拯救一下饭桌上这诡异到近乎超现实的气氛。
“不说他了，说点开心的。”
李菲菲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试图把话题的航向从“奇点型直男”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强行拉出来。
“我跟清月昨天晚上，玩得还挺开心的。”
夏晚晚立刻被勾起了兴趣，那股子要把顾言挫骨扬灰的劲头瞬间消失。
手里的鸭骨头“啪”地一声被她扔回盘子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玩什么了？”
她身体前倾，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求知欲。
“展开说说，有什么是我这个尊贵的魔都会员不能听的？”
李菲菲故意放慢了语速，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分享绝密情报的氛围。
“我们去看预备役男团了。”
“什么？”
夏晚晚的音量瞬间拔高，震得桌上的空盘子都嗡嗡作响。
“就是在会所包间，专门看还没出道的男团女团表演。”
李菲菲轻描淡写地补充道。
“一水的弟弟妹妹，青春靓丽，业务能力一个比一个能打。”
夏晚晚沉默了。
饭桌上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死寂。
一种被背叛的、沉痛的、难以言喻的死寂。
张瑶的平板上，那个关于手办资产评估的复杂模型，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导致了核心算法的运算卡顿，屏幕上的数据流停滞了。
“李菲菲，秦清月。”
夏晚晚的声音幽幽传来，那温度，像是从西伯利亚冰原上空，不带一丝水汽吹来的寒流。
“你们两个，背着我偷偷吃这么好的？”
李菲菲一愣。
“什么叫吃好的？”
“这还不叫吃好的？”
夏晚晚猛地一拍桌子，整桌的盘子都跟着颤了三颤，残余的汤汁在碗里晃出激烈的波纹。
“我在魔都！水深火热！天天跟在那个冰山大哥旁边学应酬，面对的都是一群地中海老男人！我能找到的乐子，极限就是在外滩的夜店里点几个腹肌不如我胸肌大的男模！”
她越说越气，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里充满了被时代抛弃的悲愤。
“我那叫什么？我那叫原始社会的刀耕火种！茹毛饮血！”
“你们呢？你们在京城，已经跑步进入工业4.0了！直接看上游供应链！看还带着包装膜、没被市场污染过的准出道爱豆！”
“内卷！万万没想到，连看帅哥都开始内卷了！”
夏晚晚悲愤交加，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你们已经从消费端卷到生产端了！”
张瑶的注意力，终于从她那个复杂的Excel表格上移开。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上反射出一道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
“晚晚，你的这个比喻，在商业逻辑上是成立的。”
她一本正经地开口，语气如同在主持一场亿万级别的项目评估会。
“夜店男模，属于即时消费品，核心竞争力是情绪价值的快速交付。但产品同质化严重，生命周期短，品牌溢价低，没有长期持有价值。”
“但预备役爱豆不一样。”
张瑶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上升曲线，仿佛在勾勒一支即将暴涨的K线。
“这是典型的养成系投资。你投入的是时间、情感和初始资金，赌的是他未来的爆火潜力。一旦成功，你获得的不只是单纯的视觉享受，还有作为‘天使投资人’的巨大满足感和社交资本。这在‘粉丝经济学’里，被称为‘早期入股’。”
李菲菲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