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城的街道在脚下延伸，每一块青石板都泛着幽蓝的灵质光芒。张玄清走在最前，苏半夏和八名还能战斗的队员紧随其后。每个人都佩戴着特制的“定神符”——这是张玄清现场绘制的，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历史侵蚀。
“灵质化程度越往中心越深。”苏半夏压低声音说，她手中拿着一台改造过的能量探测仪，屏幕上显示着跳动的数值，“外围区域灵质浓度约37%，现在已经上升到62%。按这个速度推算，钟楼内部可能达到90%以上。”
90%的灵质浓度，意味着那里几乎完全脱离了现实规则，成为一个独立的历史碎片空间。活人进入其中，身体会以每秒0.5%的速度被同化，二十分钟内就会彻底变成灵质体，成为永夜城永恒循环的一部分。
张玄清停下脚步。前方是一条十字路口，路口中央立着一座石雕的唐代经幢，经幢表面刻满了《金刚经》经文。但在灵质化影响下，经文正在缓慢流动，像是有生命般自行重组。
“看地面。”一名队员惊呼。
众人低头，只见青石板路上开始浮现脚印——不是他们的脚印，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古代足迹。有的穿着草鞋，有的穿着靴子，有的赤足，甚至能看到血迹混在脚印中。
“历史回溯开始了。”张玄清提醒道，“所有人靠拢，不要离开我三米范围。”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净天地神咒》。金色的道力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直径六米的防护圈。圈内的灵质光芒明显黯淡，那些流动的经文和脚印也停止了变化。
但防护圈之外，景象开始剧变。
十字路口的四角，四栋建筑的门窗同时打开。从里面走出半透明的人影——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嬉闹的孩童，还有持刀巡逻的士兵。他们自顾自地行动着，货郎吆喝叫卖，妇人讨价还价，孩童追逐打闹，士兵列队走过。
完全是一幅唐代市井生活的生动场景。
可下一秒，场景突变。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骑兵从街道尽头冲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雷鸣般的声响。骑兵穿着黑色铠甲，头盔下看不清面容，只有两团暗红色的火焰在眼部燃烧。
“是‘黑骑卫’，武则天时期的秘密警察。”苏半夏认出了那些骑兵的装束，“历史上记载，他们常在夜间突袭抓捕对武周不满的官员和文人。”
果然，黑骑卫在十字路口停下，为首的骑兵举起马鞭，指向一栋挂着“书斋”招牌的建筑。四名骑兵下马，踹开大门冲了进去。
紧接着，书斋内传出打砸声、呵斥声，还有求饶的哭喊。两名穿着文士袍的中年男子被拖了出来，他们面色惊恐，双手被反绑。其中一人挣扎着大喊：“武氏篡唐，天理不容！你们这些——”
话音未落，骑兵一刀斩下。
头颅滚落在地，但诡异的是没有鲜血喷溅，而是化为点点灵质光点，被周围的环境吸收。那名文士的身体也迅速透明化，最后彻底消失。
“这是在重现‘文字狱’的历史片段。”张玄清沉声道，“永夜城不是简单地保存历史，而是在不断重演历史上最黑暗、最暴力的时刻。这些负面情绪是归墟最好的养料。”
骑兵队伍离开后，市井场景再次恢复。货郎继续吆喝，妇人继续买菜，仿佛刚才的抓捕和斩首从未发生过。但仔细看会发现，那些灵质居民的脸上都多了一丝麻木和恐惧。
“继续前进。”张玄清维持着防护圈，带领队伍穿过十字路口。
越往城中心走，历史回溯的频率越高，场景也越残酷。他们看到了安史之乱时期的巷战——叛军与守军在街道上厮杀，尸体堆积如山；看到了黄巢起义时的屠杀——满街都是百姓的尸体；看到了五代十国时期的饥荒——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每一段历史重演，都会释放出强烈的负面情绪波动。这些波动冲击着防护圈，张玄清能感觉到道力在快速消耗。每抵挡一次历史回溯，防护圈的半径就缩小十厘米，道力下降约2%。
“张天师，你的道力还剩多少？”苏半夏担忧地问。她看到张玄清的额头已经渗出细汗。
“六成。”张玄清实话实说，“还能支撑三十分钟。但如果钟楼内部的回溯强度是外面的数倍，这个时间会缩短到十分钟以内。”
“十分钟……够吗？”
“必须够。”
终于，他们来到了钟楼广场。
这是一片直径约百米的圆形广场，地面完全由黑色灵质晶体铺成，踩上去能映出扭曲的人影。广场中央，那座七层高的唐代钟楼巍然耸立。钟楼的木质结构已经灵质化，变成半透明的琉璃状，内部结构清晰可见。
更令人心悸的是钟楼周围的空间——那里悬浮着无数历史碎片。每个碎片都是一段独立的历史场景，有宫廷政变、战场厮杀、牢狱刑讯、祭祀活人……数以千计的碎片围绕着钟楼缓慢旋转，像是一个由历史黑暗面组成的行星环。
“灵质浓度……97%。”苏半夏看着探测仪，声音发颤，“而且还在上升。张天师，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张玄清没有立即回答。他闭上眼，天师感知全力展开，穿透那些历史碎片，深入钟楼内部。
在钟楼的最顶层，他“看”到了一团浓稠的黑暗。黑暗中心，有一个盘膝而坐的人影——黑袍，面容模糊，周身环绕着扭曲的时空波纹。
袁天罡。
而在袁天罡面前，悬浮着三样东西：左边是一枚残缺的玉佩（文明之钥的仿制品？），中间是一个沙漏（里面的沙子正在倒流），右边则是一本翻开的古书（书页上是一片空白）。
“他在准备仪式。”张玄清睁开眼睛，“但不是最终仪式。他在用永夜城的历史回溯，积蓄某种‘时空势能’。等三把钥匙齐聚，这股势能就会爆发，强行打开那道‘门’。”
“那我们——”
“进去打断他。”张玄清打断苏半夏，“但不是我一个人进去。你们留在外面，布设‘四象封魔阵’的简化版。等我信号，一旦钟楼内部出现大规模时空波动，立即启动阵法，将波动封锁在广场范围内。”
“可简化版四象阵最多只能维持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够了。”张玄清从袖中取出八面阵旗，分别交给八名队员，“按八卦方位布阵。苏半夏，你执掌阵眼，用这个。”
他递给苏半夏一枚玉印——那是天师府的信物，内部储存着他预先注入的一成道力，能暂时提升执印者的精神力，更好地操控阵法。
“记住，阵法启动后，无论钟楼里传出什么声音、出现什么景象，都不要分心。你们的任务是封锁，不是参战。”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张玄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钟楼。
踏入广场的瞬间，周围悬浮的历史碎片突然加速旋转。成千上万的黑暗场景向他涌来，无数声音在耳边嘶吼：
“陛下！武氏当诛！”
“杀！一个不留！”
“饿……给我吃的……”
“救命！我不想死！”
负面情绪的洪流几乎要将意识冲垮。张玄清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保持清醒。识海中，传承之书爆发出璀璨金光，真实之钥的权能展开，在他周围形成一道真理屏障。
“历史已成定数，何必反复重演。”他朗声道，“尘归尘，土归土。散！”
金色波纹扩散，所过之处，历史碎片纷纷定格，然后像肥皂泡一样破碎。但更多的碎片从钟楼中涌出，无穷无尽。
张玄清不再停留，加快脚步。每走一步，脚下的黑色晶体就裂开一道缝隙，从缝隙中伸出苍白的手臂试图抓住他的脚踝。他视若无睹，金光护体，那些手臂触碰到金光的瞬间就化为飞灰。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终于，他来到钟楼大门前。
这是一扇高三米、宽两米的红木门，门上雕刻着百鬼夜行的图案。此刻，所有鬼怪的眼睛都在发光，死死盯着来人。
张玄清抬手，按在门上。
“开。”
门开了。
门后不是想象中的楼梯间，而是一个巨大的、倒置的空间。地面是天花板，天花板是地面，楼梯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盘旋。在空间的中心，袁天罡缓缓起身，转过身来。
他的脸终于清晰——那是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容，五官端正，但双眼是纯粹的白，没有瞳孔。更诡异的是，他的脸上同时呈现出年轻、中年、老年三种状态的特征，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失去了线性。
“张玄清，你比预计的早到了二十七分钟。”袁天罡开口，声音重叠着三个不同的音调，“看来魂印阁的污染没能困住你太久。”
“你在等我？”张玄清步入倒置空间，身体自动适应了这里的重力规则，稳稳站在“天花板”上。
“当然。三钥齐聚需要三位持钥者。”袁天罡微笑，“你是真实之钥，我是文明之钥，还差一个生死之钥。不过没关系，等你那位灵身在龙门完成仪式，生死之钥自然会现世。届时……三钥齐聚，门就会打开。”
“什么门？”
“连接‘永恒’的门。”袁天罡张开双臂，周围的空间开始浮现出无数历史画面，但这一次不是黑暗场景，而是文明最辉煌的时刻——大唐万国来朝、宋朝文化鼎盛、明朝七下西洋……
“归墟要吞噬的不是毁灭，而是‘终结’——文明的终结，历史的终结，时间的终结。”他的声音变得狂热，“但如果我们主动打开门，迎接终结，就能在终结中获得永恒。所有的文明、所有的历史、所有的生命，都将融为一体，再无生老病死，再无兴衰更替。”
“那和死亡有什么区别？”张玄清冷冷问道。
“区别在于，死亡是终结，而永恒是超越。”袁天罡伸出手，“张玄清，加入我。你有真实之钥，能看破虚妄；我有文明之钥，能承载历史；再加上生死之钥，我们就能真正打开那扇门。届时，你我都将成为永恒的一部分——”
话音未落，张玄清已经出手。
一道金色符箓从他袖中飞出，在空中化作三十六柄光剑，组成剑阵刺向袁天罡。
“看来是谈不拢了。”袁天罡叹息，抬手一挥。
周围的历史画面瞬间凝固，化作实体屏障挡在身前。光剑刺入屏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每一柄剑都在与一段历史对抗。
战斗，正式开始。
而在钟楼外，苏半夏看到钟楼的所有窗户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她握紧玉印，对队员们大喊：
“准备——阵法启动倒计时！”
倒计时：【647:48:17:22】
永夜城的决战，龙门石窟的仪式，同时进入关键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