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二位教主与地藏踏出鬼门关时,身后的幽冥世界,似乎仍回荡着那宏大的誓言与功德降临时产生的嗡鸣。
只是接引与准提脸上,再无半分来时的期许与算计,只余一片沉痛与复杂。
“痴儿…痴儿啊!”
准提望着那已彻底与宝塔相融、气息与十八层地狱连为一体的地藏真灵方向,素来和煦带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哀恸。他七宝妙树上的光华都黯淡了几分。
接引道人悲苦之色更浓,双手合十,闭目默诵经文,但那微颤的指尖与久久无法平复的气息,显露出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地藏是他们苦心寻得、寄予厚望的弟子,其心性之纯善坚毅,宏愿之宏大深远,在西方教中亦是罕见。
他们本意是让其借地府之机积累功德,光大西方教义,何曾想过会是这般“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彻底与地府绑定的结果?
虽说此举为地藏赢得了地藏王菩萨的尊位。
获得了大道、天地人三道的认可与功德,更赢得了洪荒众生的敬佩,对于西方教名声亦有提振。
但…这意味着西方教失去了一位最有潜力、最可能在未来扛起大梁的核心真传!
地藏从此,与其说是西方教的菩萨,不如说是地道轮回的守护者,其根基已与西方教若即若离。
“二位教主,请节哀。”
敖丙上前一步,神色郑重地行了一礼,“地藏王菩萨发此大宏愿,舍身镇地狱,其慈悲心性与大无畏精神,实令晚辈感佩万分。此乃真正的大功德、大修行,于洪荒轮回秩序有莫大裨益。东皇宫与晚辈,亦深感敬佩。”
他这话并非全为安慰。
亲眼目睹地藏立下宏愿、肉身化塔、功德普降的过程,尤其是看到地藏毫不犹豫地将人道功德散予地狱受苦游魂,敖丙确实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这与他在龙宫、在封神战场、乃至在东皇宫所见所闻的争斗算计截然不同,是一种更为纯粹和崇高的牺牲与奉献。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的道心,似乎因此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太二也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难得地少了些火爆,多了些尊重:“那位…地藏王菩萨,是个汉子!我们巫族也敬重这样的人物!平心娘娘也说了,只要他不违背轮回根本,不干涉地府运行,他的道场,地府会给予方便。”
接引缓缓睁开眼,眼中的悲苦似乎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无奈与了然。
他看向敖丙和太二,又望了望幽深的地府,最终叹息一声:“一切皆是缘法,亦是他的选择。如此…也好。”
“敖丙师侄,太二…道友,地藏今后长驻幽冥,还望二位,看在今日并肩引路之谊,以及…东皇陛下与平心娘娘约定的份上,若有余力,稍稍照拂一二。”
“贫道师兄弟,感激不尽。”
他竟是以平等商量的口吻,甚至带上一丝请求。
准提也收敛了哀容,郑重朝敖丙和太二稽首:“拜托了。”
两位圣人如此放低姿态,可见对地藏确是真情实意。
敖丙连忙侧身避礼,肃然道:“二位教主言重了。地藏王菩萨镇守地狱,功德无量,晚辈敬佩尚且不及。只要不违背地府规矩与老师嘱托,力所能及之处,定当留意。”
太二也点了点头:“俺记下了。”
得到承诺,西方二圣面色稍霁。接引最后看了一眼地府深处,仿佛要将那宝塔的模样刻入心中,然后对敖丙道:
“如此,贫道师兄弟便不多叨扰了。地府扩张事宜,既有平心娘娘法旨与东皇陛下筹谋,又有敖丙太子与太二道友操持,定能妥善。我西方教…便不再插手,一切依约而行。”
说罢,二圣化作两道金光,带着一丝萧索与沉重,破开幽冥阴气,径自回西方须弥山去了。
地藏之事,已成定局,他们需要回去重新评估西方教的未来布局。
目送西方二圣离去,敖丙与太二对视一眼。
“你老师倒是会用人,把这摊子事交给你这小龙。”
太二拍了拍敖丙的肩膀,力道不小,“不过你小子还算靠谱,比那些满肚子弯弯绕的强。
走吧,活儿还多着呢!
引魂使来了不少,得赶紧安排,还有那些游魂,得尽快疏导,不然堵在黄泉路上都快打起来了!”
敖丙被拍得身形一晃,苦笑道:“太二前辈,还请多指教。老师让我听您吩咐。”
“指教啥,跟着干就是了!记住了,在地府,实力和规矩最重要!拳头要硬,理也要直!”
太二大大咧咧地说着,转身朝鬼门关内走去,开始雷厉风行地指挥调度陆续赶来的东皇宫引魂使与部分愿意配合的地府鬼差。
敖丙深吸一口气,将心中因地藏之事引起的波澜压下,紧随太二投入了繁忙的疏导工作。
他需要协调各方,处理突发状况,安抚引魂使,尤其是妖族出身者对地府环境的本能不适,还要与地府判官对接具体流程。
这对他而言,是全新的挑战,也是极佳的历练。
在忙碌中,他亲眼目睹了无数游魂的茫然、痛苦、怨恨与最终归于平静进入轮回的过程,对生死、因果、业力的理解,在飞速加深。
而此时此刻,东皇宫中。
太一并未闭关,也未前往他处。他独立于观星台上,手中把玩着那杆已然被抹去名号、咒力内敛的六魂幡。
目光却仿佛穿透无尽虚空,将地府发生的一切,包括地藏立誓、二圣离去、敖丙忙碌的景象,尽收眼底。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太一轻声念着地藏的宏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倒是个真性情的。西方教有此子,气运不绝。接引准提虽算计多端,但对这弟子,倒是真心实意。”
地藏的选择,某种程度上超出了他的预料,但也让他看到了西方教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亦有真正追寻大道本心之人。这或许,对未来局势,并非坏事。
“至于敖丙…”
太一目光转向地府中那个忙碌的青色身影,微微点头,“经历此番,见识生死大恐怖与大慈悲,于他龙族血脉中的暴戾与傲慢,当有磨砺之功。东皇宫亲传,不应只懂杀伐与权谋。”
“敖丙,当有所悟!”
他将六魂幡收起,目光投向人间,朝歌的方向。
“地府之患暂解,西方教得名而失核心,三清受制于陨圣丹…人间最后的烽烟,也该熄灭了。”
他身形一动,已然从东皇宫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