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军悍不畏死,前赴后继。
云梯一次次竖起,又被守军推倒或焚毁;冲车顶着箭雨滚石,猛撞着厚重的城门,发出沉闷恐怖的巨响。
敢死士攀上城墙,与守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不断有人从高高的城墙上坠落,摔成一摊肉泥。
城上守军同样死战不退。
滚木礌石耗尽,便拆下城楼的砖瓦梁木砸下;箭矢用尽,便挺起长枪戈矛,与攀上来的周军搏命。
鲜血染红了城墙的每一块砖石,尸体在城下堆积如山,又被后续的冲锋践踏。
战争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夕阳西下,又旭日东升,关前的厮杀从未停歇。
双方都投入了最精锐的力量,将领亲冒矢石,士卒舍生忘死。
潼关几度易手,城门被撞得变形,城墙多处出现裂痕和坍塌。
微子启白发染血,亲自持剑在缺口处搏杀,身负数创,依旧怒吼督战。
姬公旦亦将指挥部前移,冒着流矢指挥调度,甲胄上插着几支羽箭。
武庚双目赤红,看着关下如同绞肉机般的战场,看着商军将士不断倒下,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姬诵早已被惨烈的景象吓得面色苍白,若非左右扶持,几乎要瘫软在地,但姬公旦严厉的目光让他强行支撑。
当第二天的正午,烈日灼烤着血腥的大地时,战局终于出现了决定性的变化。
周盟联军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以数十架冲车残骸和上万士卒的性命为铺垫,终于将潼关那扇城关古门,连同后面的瓮城闸门,一同撞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城门破了——!!!”
“杀进去——!!!”
周军爆发出最后的、嘶哑的狂吼,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缺口处疯狂涌入!
城头守军士气瞬间崩溃。
微子启见大势已去,仰天长叹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被亲卫拼死护着退下城墙。
“王上!快走!潼关守不住了!留得青山在!”
微子启找到武庚,嘶声喊道。
武庚看着如潮水般涌进的周军,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最后亲卫,眼中闪过无尽的不甘与怨毒,但最终还是咬牙下令:
“撤!传令各部,向东突围!退往宋地!”
残存的商盟军队,在武庚和微子启的率领下,放弃了潼关,从东门狼狈溃逃而出,丢下了满地的旌旗、兵甲以及无法带走的伤员、辎重。
周盟联军涌入潼关,占领了这座血流成河的雄关。然而,他们来不及庆祝。
关内关外,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焦糊和死亡的气息,令人作呕。
周军自身也伤亡极其惨重,精锐折损近半,将领死伤无数,士卒疲惫欲死,士气虽因破关而短暂高涨,但旋即被这恐怖的伤亡和惨烈的景象所压垮。
姬公旦站在残破的关楼之上,俯瞰着这片人间地狱,又望向东方武庚溃逃时扬起的烟尘,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与凝重。
他清点战损,整顿残军,发现己方已无力组织起有效的追击。
兵疲将乏,粮草损耗巨大,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联军内部本就脆弱的平衡更加岌岌可危,不少诸侯私兵损失惨重,怨言四起。
“传令……全军于潼关内……暂行休整。收敛阵亡将士遗体,救治伤员,修复部分城防。追击之事……容后再议。”
姬公旦的声音沙哑而沉重。
潼关之战,以周盟联军攻克关隘、商盟溃退告终。
但,这是一场惨胜,一场没有真正赢家的血战。
周盟失去了乘胜追击、一举歼灭商盟主力的最佳机会,自身元气大伤,内部矛盾可能因此激化。
武庚虽败,却保留了相当一部分核心力量退往宋地,与微子启合流,商盟根基未毁,仇恨更深,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潼关的城墙被鲜血浸透,关前的土地被尸骸覆盖。
人皇之争的第一场大规模决战,便如此惨烈地落下了帷幕。
而人族的苦难与纷争,似乎还远未看到尽头。
残阳如血,映照着潼关的断壁残垣和的军队,乌鸦开始在空中盘旋,发出不祥的啼叫。
潼关之内,残破的关城在夜幕下显得格外凄凉。
白日的厮杀声已然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伤兵的呻吟、篝火噼啪的燃烧声,以及巡逻士兵沉重疲惫的脚步声。
原属于商盟守将的府邸,如今成了姬公旦的临时帅府。
厅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姬公旦因失血和疲惫而显得苍白的脸。
随军的军医正小心翼翼地为他一处较深的箭创更换伤药,空气中弥漫着金疮药苦涩的气味。
“报——!”
传令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急促,“南宫适将军求见!”
姬公旦闭目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同时,他抬手示意军医可以退下。
军医收拾药箱,躬身退出。几乎同时,一身甲胄染血、须发凌乱却依旧龙行虎步的南宫适迈入厅中。
两人在门口错身,彼此点了点头。
南宫适走到近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难掩沙哑:
“禀旦公子,您安排的事宜——清点伤亡、收敛遗体、救治重伤、安置俘虏、以及初步整编尚能战之兵,皆已大致办妥。缴获的兵甲粮秣也已登记造册,另行看管。请问公子还有何指示?”
他的汇报条理清晰,显然是在极度疲惫下仍竭力维持着军人的严谨。
姬公旦闻言,紧绷的神色略微缓和,点了点头,只吐出一个字:“好。”
他低头,目光落在桌案上简陋的潼关布防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木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跳跃。
良久,姬公旦长舒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积郁与沉重尽数吐出。他抬眼看向南宫适,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赞许:
“南宫将军辛苦了,做得很好。将军也上了年纪,连日鏖战,又忙碌至今,铁打的身子也需休息。若无其他紧急军务,便先下去歇息吧。”
南宫适闻言,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变化,只是再次抱拳:“末将遵命。公子也请保重贵体。”
说罢,便欲转身离开。
就在他转身,脚步将迈未迈之际——
“敌袭!敌袭——!!!”
“走水了!粮仓!粮仓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