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惊呼和混乱的呐喊如同滚油泼入冷水,骤然在关城内炸开!
隔着窗户纸,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陡然亮起的、不祥的赤红火光,并且那火光正在迅速蔓延、跳跃……
将人影慌乱奔跑的剪影投在窗上,夹杂着兵刃碰撞、呵斥、哭喊的嘈杂声浪汹涌扑来!
南宫适猛地顿住身形,霍然回头!
只见烛光下,姬公旦的脸色瞬间从苍白转为铁青,额角青筋隐现,那双素来沉静睿智的眼眸,此刻燃烧着惊怒交加的火焰,死死地钉在南宫适脸上!
二人目光在嘈杂混乱的背景音中对撞,空气中仿佛有电光石火闪过。短短三息,却漫长得令人窒息。
“南宫将军还看着我干什么?!”
姬公旦猛地一拍桌案,佩剑被震得跳起,他一把抓住剑柄,厉声斥道,声音因急怒而有些变调,“快去组织士卒抵御敌袭!扑灭火势!稳定军心!快——!!!”
“遵命!”
南宫适被这一喝,浑身一个激灵,从短暂的惊愕中回过神来。
军情如火,容不得半分迟疑!他再无废话,猛地转身,竟是一脚踹开了本欲拉开的房门,魁梧的身躯如同铁塔般堵在门口,运足中气,朝着外面混乱的夜空发出炸雷般的怒吼:
“本将军南宫适在此——!!!”
这一声吼,灌注了沙场老将的凶悍气势与浑厚真气,竟暂时压过了部分喧嚣。
“何处宵小胆敢夜袭?!众将士听令!勿要慌乱!各营将官速速归位,弹压乱兵!弓弩手上墙戒备!其余人等,随本将军救火!乱跑乱喊、冲击营寨者,斩——!!!”
吼声落下,南宫适已然如同下山猛虎般扑入混乱的火光与人群之中,他的亲卫也迅速聚拢跟上,开始强行整肃秩序。
厅内,姬公旦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一步踏出,就要亲赴险地指挥。
然而,目光追随着南宫适那在火光中迅速组织起部分士卒、悍然扑向火势最凶猛的粮仓方向的背影。
他胸中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与焦躁,又被他强大的理智强行按捺下去几分。
是了,南宫适是武将,是冲锋陷阵、斩将夺旗的猛将,智计谋略或许非其所长。
甚至在应变时略显莽直,比如刚才当着他的面吼出自己名号,虽为镇场面,却也极易成为暗箭目标,但这份临危不乱的勇悍和执行力,正是此刻混乱关城最需要的。
姬公旦缓缓将出鞘三寸的佩剑按回鞘中,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迅速判断形势:
夜袭?听声势不似大军攻入,更像小股精锐或内应作乱,主攻方向似乎是放火制造混乱,尤其针对粮草!守军刚经血战,疲惫不堪,军心本就不稳,此火若控不住……
“来人!”
姬公旦对着门外自己的亲卫喝道,
“速去查明火起确切位置、火势大小、敌军踪迹!传令各诸侯营寨,严守各自防区,无令不得擅动,谨防敌方计策!”
“命后备队全部投入救火,但务必分清主次,优先保住水源和未着火的粮秣军械!”
他的命令一条条发出,亲卫领命飞奔而去。
姬公旦则重新站到窗前,面色阴沉如水,望着关城内越来越盛、甚至映红了半边夜空的大火。
以及那在火光中如同无头苍蝇般奔突、又被南宫适等人强力弹压疏导的乱象,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
潼关以东,约十里外的一处隐秘山岗之上。
一身在月光下依旧反射着暗沉金光的甲胄的武庚,默然矗立。
他身边的微子启,则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同样沉默地望着潼关方向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将那片天空染成诡异的橘红色,浓烟滚滚升腾。
夜风带来隐约的喧嚣和焦糊气味。
武庚英俊却冷硬的侧脸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眼神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心绪——有报复的快意,有未竟全功的遗憾。
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终究是……心软了。”
他心中无声自语。
若依他最初那股狠绝的念头,配合自身那源自母亲血脉的、并不算强大却足够隐秘诡谲的妖力,他完全可以将某些更致命的东西混入火中,或者引导火势彻底吞噬周军主要营盘和将领居所。
那样,此刻潼关内的惨状恐怕十倍于现在,姬公旦乃至那年幼的周王姬诵,能否逃出生天都未可知。
但他没有!!!
他只是用妖力点燃了粮仓、部分营帐和无关紧要的建筑,制造了最大的混乱和恐慌,目的更多是打击周军士气和后勤,为商盟残部的撤离争取时间,并泄去心头一部分恨火。
至于那凡水难灭的特性,不过是他妖力附着在火焰上的自然体现,并未刻意增强其毒害。
微子启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试探与一丝不甘:“大王,火势已起,周军必乱。我们……真的不趁此机会,夺回潼关吗?哪怕只是骚扰一番,也能让其雪上加霜。”他手中紧握着一柄长剑,目光灼灼。
武庚闻言,缓缓将视线从潼关的火光上移开,抬起头,望向天穹那轮清冷孤高的圆月。
月光洒在他身上,黄金甲胄泛起微光,却衬得他身影有些孤寂。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
“不必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微子启身后——那里,静静站立着数百名衣衫褴褛、身上带伤却眼神坚毅的士兵。
他们是潼关血战中,因重伤或被困而未能及时随主力撤离的商盟士卒,在周军初步清理战场时被俘。
今夜武庚亲自率领最精锐的亲卫小队冒险潜回,主要目的并非纵火,而是为了救出这些被俘的同胞。
纵火,更多的是为救人制造混乱和掩护。
看着这些历经血火、忠诚不渝的面孔,武庚心中那最后一丝因“仁慈”而产生的动摇消散了。
这些人,才是商盟未来的种子,是比一座残破的潼关更重要的东西。
他重重地、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吐出一个字:
“撤。”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回头眷恋。武庚率先转身,没入山岗后的阴影之中。
微子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挥手下令。
数百人的队伍,沉默而迅捷地跟着他们的王,消失在茫茫夜色里,朝着东方,宋地的方向逶迤而去。
身后,潼关的火光依旧炽烈,映红了他们的背影,也仿佛映红了这条充满未知与艰难的复国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