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粮草、抚恤、火灾缘由、乃至后续军略,”
南宫适声音沉稳有力,“旦公子早有安排,相关章程已在执行。”
“粮草虽损,我周军已紧急从后方调运,并令各部统计余粮,统一调配,必先保障将士口粮!”
“抚恤之事,已经向镐京申请旨意,旦公子亦会据实呈报,力争优厚!火灾蹊跷,已派人严查,定要给全军一个交代!”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当此危难之际,正需我等上下齐心,共渡难关!”
“若因一时激愤,冲击主帅,内耗力气,岂不正中可能潜伏之敌的下怀?岂不让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寒心?”
“诸位!”
南宫适抱拳环顾,“老夫恳请诸位,暂息雷霆之怒,给旦公子、也给我们大家一点时间。”
“各自回营,安抚士卒,整顿军纪,配合善后。待旦公子稍事休息,必定会召见诸位,共商大计!届时有何疑虑、有何要求,皆可当面陈述,旦公子绝非闭塞言路之人!”
他言辞恳切,既说明了姬公旦的辛苦与安排,又指出了内讧的危害,还给出了解决问题的途径和承诺。
更重要的是,他以自身威望和资历作为担保,分量十足。
几位原本就与南宫适相善或理智尚存的将领互相看了看,率先拱手:
“南宫老将军所言在理,是我等鲁莽了。”
“既如此,我等便先回营,等待旦公子召见。”
“望老将军转达,我等并非有意为难主帅,实是心急如焚。”
有人带头,其他将领虽仍有不甘,但也不好再闹下去,纷纷收起兵刃。
临走之际,有那么一二位将领狠狠瞪了那依旧坚守的门卒一眼,而门卒不卑不亢,目不斜视。
然后纠结的将领们才三三两两地散去。
一场险些酿成流血冲突的危机,在南宫适的及时出现和恳切言辞下,暂时被化解了。
南宫适看着众人散去,又对门卒低声嘱咐了几句加强警戒,这才转身,望向依旧寂静的帅帐,粗犷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他知道,今日之事只是暂时压下去了。
诸侯联军与周军之间的裂痕,因为潼关的惨胜和诡异的火灾,已经越来越深。
姬公旦醒来后,要面对的,将是一个比战场更加复杂和棘手的局面。
焦黑的潼关上空,阴云似乎并未散去……
潼关,姬公旦帅帐内。
未时的阳光透过帐帘缝隙,在略显凌乱的地面投下几道光痕。
姬公旦缓缓睁开眼,短暂的沉睡驱散了部分疲惫,但眉宇间的凝重却丝毫未减。他坐起身,立刻有亲随入内,低声禀报了上午帅帐前那场险些演变成哗变的冲突。
姬公旦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毯面上划过,眉头越皱越紧。待亲随说完,他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下去吧。传南宫适将军来见。”
亲随领命退出。帐内恢复寂静,只余姬公旦来回踱步的轻微脚步声。
他心绪如潮,潼关惨胜的代价、诡异大火的疑云、粮草短缺的危机、诸侯联军的怨气与离心……
这些纷乱如麻的问题接踵而至,即便是以沉稳睿智着称的他,此刻也感到一阵烦闷与沉重,仿佛胸口压着一块巨石。
“旦公子。”
南宫适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姬公旦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快步走到帐帘处,亲自掀开帘子,只见南宫适已然躬身行礼。
“南宫将军不必多礼,快请进。”
姬公旦伸手虚扶,语气温和。
二人入内,姬公旦命人看茶。茶香袅袅,却驱不散帐内凝滞的气氛。
姬公旦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南宫将军,上午……是哪几位将军在我帐前喧闹?”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南宫适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姬公旦,脸上露出难色:
“旦公子,此事……是否要……清算?”
他问得谨慎,显然担心姬公旦秋后算账,激化矛盾。
姬公旦闻言,眼神微微一滞,随即竟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哈哈哈,南宫将军多虑了!”
“何来清算一说?我找他们,是想商议一下潼关重建、抚恤安顿等后续事宜。”
“毕竟,他们统率各部,最了解麾下所需。上午他们急于见我,想必也是为此。”
“我既醒了,自然该听听他们的意见,共同商讨对策。”
他笑容和煦,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只是要集思广益。
南宫适看着姬公旦的笑容,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更浓了。
但他一时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上午带头闹事的几位将领姓名一一报出:
赤面络腮胡的郑国将领郑浑,阴恻瘦高的莒国将领莒疾,脾气暴躁的鲁国附庸滕国将领滕勇,还有另外两三位来自小诸侯的将领。
姬公旦听完,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对侍立一旁的亲随道:“去请这几位将军过来一叙,就说本帅与他们商议军务善后。”
亲随领命而去。
南宫适心中疑虑未消,却也只能静观其变。
不多时,郑浑、莒疾、滕勇等六七位将领悉数到来。
他们脸上或多或少带着些忐忑或倨傲,上午闹事被南宫适压下去,此刻又被突然召见,心中难免打鼓。
姬公旦热情地招呼众人入座,命人再次奉茶,态度和蔼得仿佛上午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诸位将军辛苦,潼关一战,诸位出力甚巨。昨夜大火,更是扰了诸位清梦。”
“本帅醒来听闻诸位上午曾来寻我,想来定有要事。此刻无有外人,诸位有何困难,有何要求,尽管直言。”
“只要是我姬旦能力范围之内,必定尽力为诸位解决,绝无推诿!”
他一番话说得推心置腹,情真意切。
众将领面面相觑,见姬公旦态度如此之好,不似问罪,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
郑浑率先开口,他嗓门洪亮,带着沙哑:
“旦公子明鉴!末将麾下儿郎,潼关一战折损近半!”
“活下来的也是个个带伤,医药短缺,哀嚎遍野!”
“阵亡将士的抚恤金,还有伤兵的汤药钱、将养费,至今未见分文!”
“将士们寒心啊!”
“末将此来,便是想请旦公子做主,尽快拨发抚恤犒赏,以安军心!”
他说着,眼圈都有些发红,不知是真情流露还是故作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