莒疾紧接着开口,声音依旧阴柔,却条理清晰:“郑将军所言仅是其一。
我军粮草本就不甚充裕,昨夜大火,存放粮秣的营地首当其冲,几乎焚烧殆尽。
如今各部余粮参差不齐,多者尚能支应三五日,少者明日便要断炊!
粮草乃军之根本,若无统一调配补给,恐生大乱!
末将恳请旦公子,速速从后方调拨粮草,并公平分配,否则军心必溃!”
滕勇脾气最急,拍案道:
“还有兵甲器械!攻潼关时损毁无数,大火又烧了不少!”
“现在许多士卒连件完好的皮甲都没有,兵器也残缺不堪!这仗还怎么打?”
“请旦公子拨付新的兵甲器械,不然下次接敌,岂不是让儿郎们送死?”
其他几位将领也纷纷诉苦,有的要求补充战马,有的要求拨给民夫协助转运伤员,有的甚至隐晦地提出,希望周室能给予他们个人或家族一些“补偿”,以弥补在此战中的巨大“牺牲”。
一时间,帐内充斥着各种要求,核心不外乎“钱”、“粮”、“物”,且数额和数量都颇为惊人,显然有趁火打劫、狮子大开口之嫌。
南宫适在一旁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要求若尽数满足,不仅镐京府库要空,周室威信也将受损。
更重要的是,此例一开,其他诸侯必定纷纷效仿,后患无穷!
几位将领说完,帐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姬公旦,等待他的回应。
姬公旦却闭上了眼睛,右手食指轻轻揉按着自己的眉心,久久不语。
时间一点点过去,气氛逐渐变得有些尴尬和凝重。
只有姬公旦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揉眉动作。
南宫适忍不住,轻咳两声,唤道:“旦公子?”
姬公旦闻声,缓缓睁开双眼,眼神清明,并无睡意。
他端起早已凉了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
“旦公子,”
南宫适见状,硬着头皮开口询问,“诸位将领所言……您以为如何?”
姬公旦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一众将领期待中带着贪婪的面孔,最后看向南宫适,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温和甚至称得上慷慨的笑容。
他大手一挥,声音清晰而有力:
“诸位将军所言,皆是实情,所求之事,亦不过分!”
“将士用命,血染沙场,朝廷岂能寒了功臣之心?”
“本帅这就亲自草拟奏章,上奏周王,将诸位之难处、之功劳、之所需,一一陈明!”
“必定竭尽全力,按照诸位的要求——照办!”
“照办”二字,他说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旦公子不可!”
南宫适闻言,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急声道。
他深知这“照办”背后的巨大窟窿和隐患。
然而,他话刚出口,姬公旦已然抬起手,掌心向下,做了一个清晰而坚决的“下压”手势,同时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南宫适喉咙一哽,剩下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脸色涨红,最终只能悻悻地重新坐下,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帐内其他将领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纷纷露出狂喜之色!
他们没想到姬公旦答应得如此爽快,如此“大方”!
郑浑激动得满面红光,率先离座躬身:“旦公子高义!体恤将士,言出必行!末将代麾下儿郎,拜谢旦公子大恩!”
莒疾也收起阴鸷,露出笑容:“旦公子果然是我等主帅!有公子此言,军心可定!末将佩服!”
滕勇更是哈哈大笑道:“痛快!旦公子做事就是痛快!俺老滕服了!以后旦公子但有差遣,俺滕国兵马绝无二话!”
其他将领也纷纷起身,各种恭维奉承之语潮水般涌来:
“旦公子真乃五帝再世,爱兵如子!”
“有旦公子主持大局,何愁天下不定?”
“周室有旦公子,实乃大幸!吾等愿誓死追随!”
“旦公子一言九鼎,信义着于四海,末将等感激涕零!”
姬公旦面带微笑,坦然接受着这些溢美之词,甚至微微颔首,仿佛颇为受用。
待众人恭维声稍歇,姬公旦才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诸位将军的心意,本帅领了。具体事宜,还需待周王旨意。本帅身体还有些乏累,诸位且先回营,安抚士卒,等候消息便是。”
众将领心满意足,再次纷纷行礼道谢,然后喜气洋洋地退出了帅帐,边走边低声议论着即将到手的“好处”,对姬公旦的“慷慨”赞不绝口。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南宫适立刻冲到姬公旦面前,脸涨得通红,急道:
“旦公子!您……您怎能答应他们?这分明是狮子大开口!”
“要钱要粮要兵甲,数目如此巨大,镐京如何负担得起?此例一开,其他诸侯必然效仿,届时我周室威严何在?”
“这……这简直是……”
他气得有些语无伦次。
姬公旦看着南宫适焦急的样子,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伸手拍了拍南宫适宽厚却紧绷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平静:“南宫将军,勿忧。”
“可是……”
“好了,”
姬公旦打断他,脸上那丝疲惫又浮现出来,他揉了揉太阳穴,“本帅确实累了,需要休息。将军也忙碌了一整天,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要事。”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送客的意思。
南宫适张了张嘴,看着姬公旦闭目养神、不愿多谈的模样,满腹的话只能化作一声长叹。他重重一跺脚,抱拳道:“末将……告退!”
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充满了不解与郁闷。
待南宫适的脚步声远去,姬公旦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中,哪有半分疲惫与温和?
只有一片冰冷锐利的寒光。
他起身,走到帐帘边,掀开一条缝隙,望着那些诸侯将领离开时趾高气扬、甚至互相攀比吹嘘的背影,嘴角那抹弧度变得冰冷而讥诮。
“哼……”
一声微不可闻的冷哼从他鼻腔中溢出。
“狮子大开口?”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也得……有命享用才行。”
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他放下帐帘,转身回到案前,神色已恢复沉静。
他不再犹豫,沉声喝道:“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