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匹湿漉漉的素缎,漫过海坛岛东头的礁石滩,又顺着窄巷的青石板,悄悄钻进林家小院的木窗棂。天刚蒙蒙亮,院角的三角梅还裹着露水,林守业就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起身了,没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天光,趿着旧布鞋,一步一步挪到院门口。
他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僵硬,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被昨夜的火气焐得发了犟。蹲在青石板门槛边,他摸出怀里的烟荷包,指尖有些发颤,捏着烟丝往烟杆里填,填了又倒,倒了又填,半天没弄利索。昨夜里的争执声还在耳边响——为了龙滩那块滩涂的承包权,他铁了心要把地转包给外地来的养殖大户,晚晴却死活不依,说那片滩涂是林家祖祖辈辈守着的根,不能随便转手。两人从堂屋吵到厢房,最后他摔了门,裹着被子躺了一宿,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滩涂上的潮声和晚晴红着眼眶的模样,火气非但没消,反倒越积越旺。
灶房里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火星子偶尔爆出灶膛,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炊烟袅袅地升上灰蒙蒙的天,带着地瓜粥的甜香和腌海蛎的咸鲜,飘出院墙,融进晨雾里。晚晴系着素色的围裙,端着沉甸甸的粥锅出来时,一眼就瞧见了蹲在门槛边的林守业。他的背影孤零零的,烟杆叼在嘴里,却没点着,目光沉沉地盯着巷口那条蜿蜒向龙滩的小路,眉头拧成个死疙瘩,像是要把青石板瞪出个窟窿来。
晚晴的脚步顿了顿,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把粥锅搁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又摆上两碟小菜——一碟是林守业最爱吃的腌海蛎,用酒糟腌的,鲜中带甜;一碟是清炒芥菜,翠生生的,是凌晨从自家菜畦里刚割的。粥是熬得软烂的地瓜粥,米粒熬得开花,地瓜甜得融进了粥里,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口味。她怕粥烫,还特意舀了一碗晾在旁边,声音放得比晨雾还轻:“守业,天亮了,喝粥吧。熬了你爱吃的地瓜粥,还有酒糟腌的海蛎。”
话音落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三角梅叶子的簌簌声。
林守业没应声,甚至没抬一下头。他只是摸出火柴,“嗤”的一声划亮,火苗子在晨雾里跳了一下,映亮了他紧绷的侧脸——颧骨凸起,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底沉郁得像滩涂上涨潮前的海水。烟杆点燃了,烟雾袅袅地绕着他的脸,把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遮得越发看不真切。他吧嗒着烟,一口接一口,辛辣的烟味混着海风的咸涩,呛得他喉咙发紧,却不肯松口。烟蒂丢在地上,他用鞋底碾了又碾,碾得火星子都灭了,周身的寒气还是半点没散。
晚晴站在堂屋门口,手心里攥着围裙的一角,指节微微发白。她看着他硬邦邦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他这是还在为龙滩的事怄气。这些年,他守着这片海,守着这片滩涂,日子过得紧巴,心里憋着一股劲,总想干出点像样的事来。可她也舍不得啊,那片滩涂上,有他小时候摸鱼捉蟹的脚印,有他们俩成亲时一起插下的蛏苗,每一寸泥都沾着林家的汗珠子。
晨雾渐渐散了些,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落在青石板上,映出细碎的光斑。林守业终于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发出“笃笃”的声响,那声响不大,却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两人之间漾开一圈沉默的涟漪。他站起身,依旧没看晚晴一眼,只是转身走进院子,在水井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凉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可脸上的神色,依旧是冷冰冰的,犟得像块礁石。
晚晴看着他的背影,眼圈微微泛红,却终究没说一个字,只是转过身,默默地走回灶房,把晾着的那碗粥,又重新热了一遍。院角的三角梅,迎着初升的太阳,开得正艳,可这满院的花色,却驱不散两人之间的那股子滞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