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顺子带队沿溪搜索至第三日晌午,终于在一处名为“鬼见愁”的断崖下发现了异常。
那断崖从远处看毫不起眼,崖壁上爬满藤蔓,崖底乱石嶙峋。
若非一名寨兵在追踪野兔时偶然发现崖壁中段有新鲜折断的藤条,恐怕谁也想不到这里另有乾坤。
“顺子哥,你看这里。”那寨兵拨开层层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隙,“里面有风,肯定通到什么地方。”
二顺子凑近查看,裂隙边缘的石壁上有几处细微的刮痕,像是刀鞘或箭囊擦过。见状,他示意众人噤声,率先侧身挤入裂隙中。
裂隙前段极为狭窄,众人走得极为艰难和小心,往前走了十余步后,才豁然开朗。
眼前竟是别有洞天。
这是一个天然岩洞,洞顶有裂隙透入缕缕天光,让岩洞内情况清晰可见。
洞内很宽敞,约莫能容下三十余人,地面铺着干草,角落堆着些陶罐、皮囊,中央的篝火堆灰烬尚有余温。
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壁一角,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套衣装——有山匪常见的粗布短打,有猎户的皮袄,甚至还有两套吴林桂军中制式的皮甲内衬,与“野狐岭”火并现场发现的碎片如出一辙。
“就是这儿!”二顺子眼睛一亮,终于找到了,“这就是丙字组的换装点和临时据点。”
二顺子一挥手,后面跟随的人迅速跟进,他带着人立即搜查起来。
一阵细密的搜查后,在一个不起眼的石缝里,摸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几封密信和一本薄册。
密信用的是暗语,一时难以解读,但那本册子却让二顺子倒吸一口凉气——上面详细记录了“樟树屯屠村计划”、“野狐岭挑拨方案”、“猎户点谣言散布节点”等,时间、地点、人员分工、所需道具一应俱全,简直是一本“栽赃指南”。
更关键的是,册子最后一页记着几个代号和联络方式,其中一条赫然写着:“七日后,戌时三刻,老鸦渡口,接‘货’验‘功’。”
“老鸦渡口……”二顺子脑中飞速运转。
那是苍云山以南五十里外的一处荒废渡口,因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早已废弃多年,但确是隐秘交接的好地点。
二顺子不敢耽搁,留下两人暗中监视岩洞,自己带着其余人火速返回山寨。
——
青云寨内,顾砚辞正与白擎苍、白柒、黑风、老赵等人研判局势。
“吴林桂那边有动静了。”白擎苍指着刚送来的情报,“他果然收缩了南线部分兵力,加强了后方巡查,特别是草料场遇袭后,他军中已经开始流传‘朝廷派人暗中捣乱’的说法。听闻有几个偏将私下抱怨,说前有麻贵战败被问责,后有京城来的暗刀子,这仗打得憋屈。”
“效果比预想的还好。”顾砚辞点头,“刘瑾想让我们和吴林桂鹤蚌相争,那我们就先让吴林桂疑心自己身后有渔翁。”
白柒拿着个水果在啃着,含糊道:“那接下来呢?等二顺子找到证据,咱们就去揭穿刘瑾?”
“不止揭穿。”顾砚辞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要让他自己跳出来。”
话音未落,聚义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二顺子风尘仆仆冲进来,顾砚辞、白柒几人立即朝着二顺子看去。
“寨主,大小姐,顾先生,我们找到证据了。”二顺子连气都还没喘匀,就连忙开口说道。
“证据在哪?”顾砚辞急忙问道。
二顺子将揣在怀里的册子递了过去。
顾砚辞接过迅速翻阅起那本“栽赃指南”,目光在“老鸦渡口”四字上停留良久,忽然问道:“今日初几?”
“五月初九。”老赵答道。
“七日后是五月十六。”顾砚辞指尖轻敲桌面,“戌时三刻,天色将黑未黑,渡口荒废,确是接头的绝佳时机。这个‘货’,恐怕就是丙字组此次行动的‘成果汇报’——可能是各地制造的混乱详情、栽赃证据的备份,甚至可能是……他们下一步的计划。”
白柒放下水果,神色已经开始激动起来:“那我们埋伏在那儿,把他们一锅端了?”
“不。”顾砚辞摇头,“端掉一个接头点,刘瑾只会派更多人、用更隐蔽的方式。我们要做的,是让这次接头‘顺利’进行,但送出去的‘货’,得是我们准备好的。”
他看向二顺子:“岩洞里的衣装、道具,可还齐全?”
“齐全!除了我们拿走的密信和册子,其他原封未动。”
“好。”顾砚辞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刘瑾既然要看‘成果’,我们就给他看个‘大成果’。但不是他想要的‘青云寨众叛亲离’,而是……”
他的手指从老鸦渡口往北移动,落在苍云山主峰以南的一片区域:“‘青云寨内讧火并,寨主之女白柒重伤,压寨书生顾砚辞挟权出逃,带走了山寨大半机密和财宝’——这个‘成果’,够不够劲爆?”
厅内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黑风拍案叫绝:“妙!若刘瑾收到这消息,必定以为他的离间计、栽赃计起了效果,我们内部崩了!他说不定会放松警惕,甚至可能亲自南下‘摘桃子’!”
“就算他不来,也会派更多人手来接收‘胜利果实’。”老赵也明白过来,“到时候,咱们就能顺藤摸瓜,逮到更大的鱼。”
白柒却皱眉:“等等,我要‘重伤’?还要你‘挟权出逃’?这戏怎么演?”
顾砚辞看向她,眼中带了点笑意:“这就需要大小姐配合演一出大戏了。五日后,山寨会有一场‘激烈争吵’,你我一言不合,你愤而带人下山‘剿匪证明自己’,我则暗中调动寨中精锐‘另立山头’。你在外‘遭遇伏击重伤’,我趁机‘夺取权柄’,然后带着‘山寨机密’前往老鸦渡口,与刘瑾的人‘交易’——当然,交易的内容会变成‘顾砚辞卖寨求荣,投靠朝廷’。”
白柒听得眼睛发亮:“这戏够热闹!不过……我‘重伤’之后呢?”
“你会被‘心腹’秘密护送回寨,实则暗中调集人手,埋伏在老鸦渡口外围。”顾砚辞指向地图上一处密林,“待我与对方接头,拿到他们身份证据、套出下一步计划后,里应外合,一网打尽。”
“那我得真打吗?”白柒跃跃欲试。
“真打,但要控制力道。”顾砚辞认真道,“我会安排阿木、铁头带人扮成‘伏兵’,你用熟铜棍时用巧劲,他们配合做出受伤效果。至于你‘重伤’,无非是脸色涂白些,身上多缠点绷带,躺几天罢了。”
白柒撇嘴:“躺几天多没劲……不过为了抓刘瑾那老阉狗,忍了!”
白擎苍却想到另一个问题:“砚辞,你独自去接头,太危险。刘瑾的人不是善茬,万一识破……”
“所以需要二顺子配合。”顾砚辞早有准备,“二顺子这几日要带人暗中排查老鸦渡口周边,摸清地形,预设伏击点和撤退路线。同时,我们需要准备一份‘足以取信’的‘山寨机密’——包括青云寨兵力布防图、粮草储备点、与义军的联络方式等,当然,都是修改过的假情报。”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还需给刘瑾送一份‘投名状’。我离寨时,会‘顺手’带走几个关押的俘虏——就是前次麻贵战败后俘获的几个低阶军官。接头时,我会将他们作为‘诚意’交给对方。这些人本就对吴林桂心怀不满,我已暗中说服两人配合演戏,他们会在对方面前‘证实’我的‘投诚’。”
计划一环扣一环,厅内众人听得心服口服。老赵叹道:“顾先生这脑子,真是抵得上千军万马。”
白柒却忽然想到什么,凑到顾砚辞身边小声问:“喂,咱俩‘激烈争吵’的时候,我能不能真揍你两下?就轻轻的那种。”
顾砚辞看她一眼:“剧本里没有这段。”
“加戏嘛!”白柒理直气壮,“不然显得不够真!”
“……”顾砚辞沉默片刻,“只能一下。”
“成交!”
——
接下来几日,青云寨表面平静,暗地里却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二顺子带人摸清了老鸦渡口的地形:那是一片乱石滩,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山上有片茂密的老鸦林,确是埋伏的好地方。
他们在林中预设了三个伏击点,挖了藏兵坑,布置了绊索和警铃。
黑风和老赵则负责“内讧戏码”的群众演员调度。
寨中开始流传一些“风声”:大小姐不满顾先生过于谨慎的作风,想要主动出击;顾先生则认为山寨该稳守根基,二人屡生争执。甚至有几个“嘴碎”的寨兵因为议论此事被“罚去后山砍柴”,更添了几分真实性。
顾砚辞则闭门“炮制”那份假机密。
他不仅做了详细的布防图、粮草册,还伪造了几封与楚瑶光的“密信”,信中“透露”了义军下一步的进攻方向和青云寨的支援计划——当然,全都是颠倒虚实、诱敌深入的饵。
白柒最是闲不住,除了配合“放风声”,就是拉着阿木、铁头排练“遇伏重伤”的戏码。
她控制力道颇费了些功夫,既要打得热闹,又不能真伤了自己人。
几次排练下来,阿木苦着脸说:“大小姐,您这‘轻轻一下’,我胳膊得青三天。”
“废话少说,回头请你吃红烧肉!”白柒一挥手,又琢磨起“重伤妆”来,“老赵,你说我是脸色惨白好,还是嘴唇发紫像中毒?”
老赵哭笑不得:“我的大小姐,您这是演戏,不是唱大戏……”
“都一样!”白柒兴致勃勃,“要演就演像点!”
到了第五日,计划中的“激烈争吵”如期上演。
那日午后,聚义厅内传出巨大的碎裂声——是白柒摔了茶碗。
紧接着便是她拔高的怒喝:“顾砚辞!你胆小如鼠,不配当青云寨的军师!”
顾砚辞的声音冷冷传出:“莽撞行事,只会让寨中兄弟白白送死。”
“你说我莽撞?!”
“难道不是?”
厅门被猛地推开,白柒怒气冲冲走出来,熟铜棍往地上一顿:“好!你看我莽撞能打出什么名堂!黑风叔,点一百人,跟我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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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柒,别冲动……”黑风“慌忙”劝阻。
“谁拦我,别怪我棍子不长眼!”白柒翻身上马,带着一队早就“准备好”的人马,旋风般冲下山去。
寨中众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顾砚辞从厅中走出,脸色铁青,对黑风道:“传令,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寨中一兵一卒。”
“这……”黑风“为难”。
“我现在还是军师。”顾砚辞语气不容置疑,“照做。”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山寨,又通过某些“特殊渠道”,悄悄传向了山外。
当夜,白柒带队“袭击”了吴林桂的一处前哨站,“大胜而归”,但回程途中“遭遇埋伏”,她为救手下“身中毒箭”,被亲兵拼死抢回,抬上山时已“昏迷不醒”。
山寨顿时“大乱”。
而就在这混乱中,顾砚辞“趁机”掌握了寨中大权,调走了最精锐的一队护卫,并“带走”了机密文件和几名俘虏,于深夜“悄然而去”。
青云寨的灯火,在那夜明明灭灭,仿佛真的一夕之间,变了天地。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白柒“昏迷”的厢房里,她正偷偷啃着烧鸡,含糊不清地对床边的黑风说:“叔,绷带缠太紧了,我喘不过气……”
黑风无奈地给她松了松:“我的小祖宗,您就忍忍吧。砚辞那边,戏才刚开场呢。”
窗外,月隐星沉。
老鸦渡口的江水,在黑暗中奔流不息,等待着两日后,那场决定性的暗夜交锋。
而远在京城的刘瑾,已收到了第一波“捷报”。
烛光下,他苍白的手指抚过密信上“白柒重伤,顾砚辞携秘出逃”的字样,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青云寨……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