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过后,靠山屯正式进入了冬天。
山里的雪积得厚,封了山路,地里的农活也停了。
屯里人开始“猫冬”——男人们修修补补,女人们纺线织布,孩子们在雪地里打滚。
白柒却没闲着。
冬天是打猎的好季节,动物踪迹在雪地上清清楚楚,而且皮毛厚实,能卖个好价钱。
她每天天不亮就进山,傍晚才回来,背篓里总是装着野兔、山鸡,偶尔还有狐狸。
这天早上,她正准备出门,院门又被敲响了。
不用猜,肯定是沈听澜。
白柒打开门一看,果然是他。
今天他穿了件深灰色的棉袄,肩上挎着个军绿色挎包,手里还拿着……一根削得光溜溜的木棍?
这是要干什么?
“白柒同志,”沈听澜一本正经地看着白柒,说道,“我想跟你学打猎。”
白柒挑眉,一脸疑惑:“学打猎?”
“嗯。”沈听澜点头,“冬天没什么事做,学点技能。以后也能帮屯里打点野味。”
这个理由找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打猎不是闹着玩的。”白柒抱着胳膊看他,“山里危险,你一个城里人,别添乱。”
“我不会添乱的。”沈听澜连忙说道,“我观察过你下套子的方法,也看过你打的猎物——都是要害部位,干净利落。我想学。”
白柒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神情郑重了几分:“到底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想学打猎?”白柒才不信他刚才的那套说辞,“知青不需要会这个。你的双手是拿笔杆子的,不是拿弹弓的,你好好教你的书就行。”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双眸沉沉的望着她,说:“就是想学。没为什么。”
两人在院门口僵持着。
冬日的晨光斜斜照过来,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最后,白柒叹了口气:“行吧。但先说好,跟紧我,别乱跑,我说什么你听什么。”
“好。”沈听澜立刻点头答应,清俊的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于是,这天早上,靠山屯的村民们看到了一个奇景——猎户丫头白柒扛着柴刀走在前面,北京来的知青沈听澜拎着根木棍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山。
“啧啧,这沈知青,跟柒丫头走得挺近啊!”有人议论。
“可不是嘛!我看啊,八成是有意思!”
“柒丫头也十九了,该找对象了!沈知青长得俊,又有文化,配得上!”
这些议论,白柒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在意。
山路被雪覆盖,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白柒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沈听澜跟在她身后,学着她的步子,居然也走得不错。
“你以前爬过雪山?”白柒回头看他。
“爬过。”沈听澜说,“北京周边的山,冬天也下雪。”
“哦。”白柒转回头,继续走。
两人来到一片松林。雪压松枝,偶尔有雪块落下来,簌簌作响。
白柒停下脚步,蹲下身,查看雪地上的痕迹。
“看这里。”她指着雪地上一串脚印,“兔子,刚过去不久。脚印新鲜,没被雪盖住。”
沈听澜闻言立即凑过去看。
雪地上的脚印不大,呈跳跃状,确实是兔子的。
“你怎么知道是刚过去的?”他问。
“脚印边缘清晰,没被风吹模糊。”白柒站起身,“而且你看脚印的方向——往那边去了。那边有片灌木丛,兔子喜欢在那里做窝。”
她说这话时,眼睛盯着远处的灌木丛,眼神专注锐利。
沈听澜看着她侧脸,心里那种熟悉感又涌了上来。
梦里那个红衣女子,也是这样——看猎物时眼神锐利如鹰,全神贯注。
“走。”白柒猫着腰,往灌木丛方向摸去。
沈听澜跟在她身后,学着她的样子,放轻脚步,压低身子。
两人悄悄靠近灌木丛。
白柒从背篓里掏出弹弓,装上一颗石子,拉开皮筋,瞄准——
“嗖!”
石子飞出,精准地打在灌木丛里。
只听“吱”的一声,一只灰扑扑的野兔蹿了出来,但没跑两步就摔倒了——石子打中了它的后腿。
白柒快步走过去,拎起兔子,利落地拧断脖子,扔进背篓。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沈听澜看得愣神。
真的是,太帅了!
“想学?”白柒回头看他。
“……想。”沈听澜回过神。
“那你先学找踪迹。”白柒说,“打猎七分靠找,三分靠打。找不到猎物,再好的箭法也没用。”
她开始教他怎么辨认不同的动物脚印,怎么判断脚印的新旧,怎么根据脚印推测动物的去向。
沈听澜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问题。
他脑子好,学得快,没多久就能分清兔子和狐狸的脚印了。
“你学得挺快。”白柒难得夸了一句。
“是你教得好。”沈听澜说。
两人继续往山里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走到一处山崖下,白柒忽然停住脚步,抬头看崖壁。
“看那里。”她指着崖壁上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那是野猪洞。不过现在应该空了——野猪冬天会往更深的山里走。”
沈听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个洞口离地面有三四米高,周围长满了枯藤。
“你怎么知道是野猪洞?”他问。
“洞口有蹭痕,那是野猪进出时蹭的。”白柒说,“而且你看洞口的地面——有粪便,已经风干了。”
沈听澜仔细看去,确实能看到一些黑色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什么:“你上次说看到野猪糟蹋庄稼的痕迹,就是这里?”
“嗯。”白柒点头,“不过现在野猪走了,要等到开春后才会回来。”
她说这话时,正伸手去拨开洞口的枯藤,想看得更清楚些。这个动作让她整个身体微微前倾,侧脸的线条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听澜看着她,忽然一阵恍惚。
眼前的白柒,和梦里的红衣女子,在这一刻完全重合了。
梦里,那个红衣女子也是这样——站在山崖下,仰头看着什么,侧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然后她回头,对他笑:“书生,你说这洞里会不会有宝贝?”
他听见自己说:“就算有,也不值得你冒险。”
“我就看看嘛!”她笑嘻嘻地说,“万一有呢?”
然后她就真的爬上去了,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他在下面看得心惊胆战,生怕她摔下来。
可是她没有。她爬到洞口,往里看了看,然后失望地下来:“什么都没有!就一堆干草!”
他松了口气,又忍不住说她:“下次别这样了,太危险。”
“知道啦知道啦!”她挽住他的胳膊,“哎呀,你还不相信我的身手吗?”
……
“沈听澜?”
白柒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沈听澜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紧紧抓着白柒的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抓的,抓得很紧。
“你……”白柒皱眉看着他,“怎么了?”
沈听澜松开手,后退一步:“抱歉。我……走神了。”
白柒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刚才在想什么?”
沈听澜沉默。
他不能说。不能说那些梦,不能说梦里的人和眼前的人多么像。
说得太多,他怕白柒认为他的精神有问题。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就是觉得……这地方好像来过。”
白柒没说话。
她知道沈听澜说的是真的。这个地方,这个场景,确实在上个世界发生过——她和顾砚辞在山里探险,发现了一个山洞,她非要爬上去看。
顾砚辞也是这样,在下面看得提心吊胆,她下来后抓着她的胳膊,好久没松开。
原来灵魂碎片的记忆,连这种细节都能保留。
“山里的山洞都差不多,看着都类似。”白柒转身,“别想太多,走吧,去前面看看。”
两人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
“该回去了。”白柒看了眼天色,“再晚路就不好走了。”
“好。”沈听澜点头。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偶尔落雪的簌簌声。
快到屯口时,沈听澜忽然开口:“白柒。”
“嗯?”
“你小名叫什么?”他问。
白柒脚步一顿:“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问问。”沈听澜看着她,“不方便说就算了。”
白柒沉默了一会儿,说:“柒柒。家里人都叫我柒柒。”
沈听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柒柒……
梦里那个人,也叫柒柒。
“怎么了?”白柒看他脸色不对。
“没什么。”沈听澜摇摇头,“很好听。”
他说完,快步往前走,像是要逃离什么。
白柒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