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高瞻望向慕知微,相识这般久,仍觉此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神奇。
安止戈的目光亦落在烤羊的那道身影上。
他信舅舅所言——交手刹那,他便知对手之强。
那时,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谁能想到,这般厉害的……竟是个比他大不了两岁的姑娘。
“定之,馨儿就暂时不送回祖宅了。”
江高瞻声音低缓,“孩子们考毕,我打算随他们同回村中,继续教书。让馨儿随我一道,在孟静之身边待上几年…往后,她会全然不同。孟静之有个表妹、一个女徒弟,皆被她教得极为出色——比我见过的任何闺秀,都更优秀。”
“舅舅对她评价这般高。”
安止戈了解自家舅舅。
少年成名,心气极高,至今未娶,便是因嫌那些沉溺胭脂、工于心计的女子庸俗,而只通琴棋书画、善理家事的贤淑闺秀,他又觉无趣。
如今却对一位孟静之如此推崇。
“她……是个极好的人。”
江高瞻声线压得更低:“我那请求,自私且为难人,可她未拒。无论出于何故,这恩,我需亲去偿还。君励与君琢资质上佳,原只想送他们一程,缘分到何处便是何处。纵无我,静之亦能教好他们。可如今…我想认真教下去。定之,他们会是大齐崭新的血脉。有他们在,我觉着往后的大齐……会不一样。”
望着那群孩童,江高瞻眸中似映出大齐未来的熹微晨光。
“舅舅,”
安止戈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安馨儿已亡故回老家的途中了。”
江高瞻浑身一震,骇然望向外甥:“你……此话何意?”
“军中与安家皆出了叛徒,布防图泄露。大战前夜,我被近卫偷袭,心知有异,便顺势失踪,一路追着掳走馨儿之人至此。一路上,皇家暗卫沿途追杀。”
安止戈顿了顿,“此前我接到密信,族中已对外放出馨儿亡故的消息。爹娘…下落不明。陛下早已疑心安家生变,已遣二皇子母族之人接管定安军。很快,安家便会背上叛国之名。”
江高瞻惊怒交加,声音发颤:“怎会如此……”
安止戈仰首望天,面上浮起一丝茫然:“与我一同长大的近卫,同一时刻叛变。战事骤起,爹娘受伤失踪……一切来得太快。原来陛下早存忌惮,这一局不知布了多久,我们……竟浑然未觉。”
从前,他们忠君卫国,为江山抛洒热血。可龙椅上的那位,却暗中织网,欲将他们除之后快。思及此,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冻彻四肢百骸。
安止戈:“追至此处的暗卫,已被静之解决。”
安止戈收回视线,“第二批……应不会来得太快。”
听完安止戈所述,江高瞻心头如坠重石。
他原以为只是一场风波,不久便会平息,却不料竟是足以倾覆家族的滔天巨浪。
“定之,无论你作何打算,都需先养好身子。静之她……会护你周全。”
“舅舅,我想同她聊聊。”
江高瞻起身走向慕知微,他坐下接手烤羊,慕知微则缓步走了过来。
她大大方方在安止戈身旁坐下,拉过他的手腕诊了诊脉,确认无碍,才含笑问:“想与我聊什么?”
安止戈看着她,喉间微哽,忽然道:“我知道你是女子。”
慕知微眉梢一挑,与他对视。
转瞬便明白——这是他自行看破的,并非江高瞻透露。
她眼中浮起淡淡笑意:“然后呢?”
安止戈说完自己也觉莫名。
被她这般一问,竟一时语塞——他压根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冒出这句。
少年脸上掠过一丝短暂的懵然,一副懊恼“脑子管不住嘴”的模样。
慕知微忍不住轻笑出声。
“少将军,对你舅舅的提议,你有何想法?”
“唤我定之便好。”
安止戈随即转入正题:“你的易容术应当不错。出去后为我改扮一番,我们…仍一同走。”
慕知微点头。
这般亦可。
只是,“如此是否更险?”
十一个弟弟,她不愿任何一个有损。
“我们跟在队伍之后,若有变故,随时可应。”
话至一半,慕知微已明其意——这般确更好。
待他说完,她赞同颔首。
“便依你所言。”
之后,二人又细商了后续安排。
人多,可预见的危难与麻烦亦多,方方面面皆需顾及。
安止戈精神不济,谈到中途,忽地捂住胸口急喘,面色煞白。
慕知微立时止住话头。
这人思绪转得太快,令她一时忘了他尚是伤患。
“你好生歇着,余下之事,我与江先生安排。”
“有劳了。”
“自己能动手的事,便不算劳烦。”
安止戈发觉,这人的行动力非同一般。
那般繁琐诸事,自她口中道来,条理分明,轻重有序,纵无人手相协,亦能妥帖安排。
这让他这眼下无人可用的处境,心中稍缓。
“我的伪装…何处露了破绽?”
话题陡然转回,安止戈被噎了一下,抬眸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里只有纯粹的疑惑。
黑白分明的眸子,初看如古井无波,此刻井水澄澈,清晰地映出她的心绪。
她的眼睛生得极好,若她愿意……这双眼是会说话的。
此刻,她眼中只有对伪装修补的专注,全无被识破的窘迫。
如此心境,安止戈初次得见。
伤痛带来的烦躁,悄然被抚平。
他神色渐缓:“非你装扮有瑕,而是…你对馨儿的态度。”
慕知微垂眸细思,大抵明白了缘由,不由轻叹:“小姑娘太招人疼,我没忍住。”
“我忧心馨儿,也是有心撞无心。”
安止戈禁不住弯了唇角,下一瞬却又敛了笑意,格外郑重道:“多谢你救了我们。”
“不必谢,”她答得坦荡,“往后要还的。”
这般直白敞亮,反让安止戈笑意深了几分:“嗯,我会还。”
“你好生歇着,我去同江先生商议后续。”
起身走了几步,慕知微忽然想起什么,一边回头一边开口:
“可要扶你躺下……”
回眸便见安止戈正独自艰难地缓缓躺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