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知微一进来,招呼声此起彼伏。
六狗子和小狗子已为她盛好饭,坐下便动筷。
饭后,她要巡船,孩子们也跟着一道,权当锻炼。
将这艘船里外看了一遍,她让孩子们自由活动。
十一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脚边。
安馨儿牵着六狗子的手跑过来,一把抱住慕知微的腿。
“静之哥哥!”
“馨儿。”
想到安止戈指出的破绽,慕知微敛了神色,只轻轻摸了摸小丫头的头。
“静之哥哥,能让十一跟我玩吗?”
安馨儿仰着脸,一双大眼眨巴眨巴望着她,要求提得毫不客气。
慕知微垂眸瞥向躲在自己脚后的十一——难怪一直粘着,原来是在躲这小克星。
十一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与她一对视,突然后退几步,扭头就跑,转眼没了影。
慕知微无语。
她还没说什么呢,就这么不信任她?
转头,她冲安馨儿无辜地笑笑:“我也做不了他的主。”
“要是我跟君琢一样厉害就好了……”
安馨儿见过小狗子抓十一,一逮一个准。
小脸上的失望,渐渐突然转为羡慕。
忽然,她看向六狗子。
“君砺哥哥,你能抓到十一吗?”
慕知微默默看戏。
六狗子张了张嘴,想说十一不愿跟她玩,就算勉强抓来也会溜走。
小狗子是不接受拒绝,十一躲不掉,才每次都被迫“玩”到尽兴。
比起勉强十一,他自然选择让刚认识的安馨儿失望。
可对上安馨儿那双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拒绝”二字硬是卡在喉间。
他只得求助地望向慕知微。
慕知微淡定地移开视线,袖手旁观。
“君砺哥哥…没有君琢厉害吗?”
慕知微垂眸掩笑:甜妹小小年纪,倒会激将。
六狗子却没上当。
他看穿了安馨儿的意图,神色却依旧平和,甚至微微弯起唇角。
“馨儿妹妹,我们要尊重十一。它不想玩,我们不能勉强。”
安馨儿只认结果:“可是馨儿想跟它玩!”
“那你加油,抓到它就可以。”
安馨儿懵了。
怎么跟预想的不一样?
慕知微憋笑憋得肩头微颤。
孟君砺,真有你的。
安馨儿鼓着小脸,气呼呼瞪着六狗子。
就在慕知微以为这小丫头要施展千金小姐特有的刁蛮功夫时,就见她小脸上的神情倏然一软,轻轻扯了扯六狗子的衣袖。
“那君砺哥哥能教馨儿抓十一吗?”
女孩儿的小奶音软乎乎的,仿佛还淌着蜜,甜丝丝的。
变脸太快,六狗子怔了一瞬,才点头:“哥哥教你。”
“谢谢哥哥!馨儿会认真学的!”
说着,她还抬起肉乎乎的小手,张开五指做了个抓握的动作:“我很快就能抓到十一!”
肉嘟嘟的小脸奶凶凶的,眼里满是对“力量”的崇拜。
——安家的家教,倒是不错。
慕知微莞尔。
看来不必担心这孩子融不进村里的日子了。
“君砺哥哥,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安馨儿拉着六狗子走了。
慕知微站了片刻,转身去看逐风与随风。
两人都年轻,恢复得快,既已苏醒,便无大碍。
诊过脉,她放下心。
“尽量多歇着。这回若不养好,往后伤病缠身,年纪越大越受罪。”
两人用力点头,又郑重道谢。
慕知微调侃道:“逐风不知,随风咱们可是老熟人了。别谢来谢去,往后还上便是。”
随风笑了:“往后还,不影响此刻道谢。”
他在孟家待过,知晓慕知微制的药丸皆用难得药材,成效比太医院的还好。她从不外露,除了自家人,无人知她会制药。可对着他与逐风,她却半分不吝啬。
随风清楚自己的身份。
可在在孟公子面前,他觉得自己与主子、少将军他们并无不同。
这般大逆不道的念头,初现时他曾惶恐,如今却已坦然。
“你们好生歇着。”
慕知微潇洒转身。
逐风望着随风追随那道背影的目光,轻声道:“她比你说的,还要好。”
随风收回视线,眼神清明地一笑:“是,她很好。”
慕知微又去瞧安止戈。
他与江高瞻同住一舱。
门开着,她倚在门边叩了叩。
舱内,江高瞻坐在一旁,正看安止戈喝药。闻声,两人同时望向门口。
不待相请,慕知微已踱步入内。
“感觉如何?”
安止戈咽下药汤,放下碗:“尚可。只是伤口或许裂了。”
江高瞻诧异:“你怎不早说?”
慕知微却毫不意外。
这伤若搁常人身上,不躺个十天半月缓不过神,他却一日便能起身走动。
上船时浑身微颤,脚步却始终稳当——毅力惊人。
她接过江高瞻递来的药箱,在安止戈面前坐下,为他换药。
裹伤的布一层层揭开,至最后两层,已见殷红。
江高瞻皱眉看着外甥:“都这样了,还逞强?”
“舅舅,”
安止戈平静道,“说了……你也不会换药啊。”
他心底涌起一阵无奈。
孟静之刚上船,诸事缠身,一时半会儿顾不到这边。
横竖她忙完了总会来诊脉,晚些再说也不迟——这点疼痛,他尚能忍受。
慕知微却明白他此刻的煎熬。
她忍不住抬眼去瞧安止戈,想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
旁人或许以为他还撑得住,可只有她知道,这副身躯已濒临极限。
他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但此刻的状态,早已不同往日。
然而少年那张犹带稚气的脸上,除了失血的苍白,寻不出一丝痛苦或软弱。眉宇间依旧坚毅,仿佛疼痛从未加身。
两人的目光轻轻一碰,慕知微便垂了眼,手上动作放得更轻、更缓。
换药,包扎,扶他躺下。
再抬眼时,又一次四目相对。
江高瞻端着药碗退了出去,舱内只余二人。
安止戈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稳:“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不必告诉我舅舅。”
方才那一眼,他就知道瞒不过她。
硬撑着上船,本是想证明自己还行,可现实冷酷——如今的他,连个孩童撞过来都难以招架。
从统领千军万马纵马沙场的少将军到如此境地,并非败于战场,而是遭人暗算。这其中的屈辱与挫败,慕知微懂,也心疼。他再如何,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比她还小。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思虑过重伤神,现在你最要紧的,是静心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