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珏的小厮有福立在门外,恭敬问道:“孟公子,药方您可写好了?”
“好了。”
慕知微应了一声,小狗子拿起药方走到门口递给他。
“抓两副,煮水沐浴或擦拭患处。”
有福双手接过,拱手道了谢,转身快步离去。
小狗子关好门,回身见慕知微已提笔作画,便乖顺地站到一旁,重新拿起墨条,徐徐研磨。
正午的阳光炽烈,透过窗棂洒入,在宣纸上铺开一层薄亮的金箔,也将执笔人的身影斜斜投在地上。
小狗子静静望着慕知微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明晰的侧脸,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视线下落,见笔尖正勾勒出一柄匕首的轮廓,他惊喜地睁大眼,轻轻吸了口气,随即屏息凝神,专注地看着那锋刃渐次成形,直至完整跃然纸上。
慕知微搁下笔,他忍不住低叹:“好漂亮!”
慕知微失笑——她倒没料到,小狗子见到这力气的第一反应竟是如此。
“长兄,我能细看看吗?”
慕知微向后靠进椅背,颔首示意他自便。
小狗子用力在衣襟上揩了揩手,这才虔诚地捧起纸张,低头一点一点细细端详。
想到这图样将来化作实物,忍不住又赞:“太漂亮了!”
慕知微手支在扶手上托着腮,闻言不由莞尔。
这小子……
敲门声响起。
慕知微:“进来!”
房门被推开,大狗子与六狗子走了进来。
小狗子一见是他们,兴奋地举着图纸跑过去,压着的音量掩不住献宝般的雀跃:“大哥!哥哥!你们看,长兄画的!”
大狗子与六狗子同时低头看去,脸上同时浮现震惊。
旋即,大狗子抬眼望向慕知微,震惊已化作毫不掩饰的崇敬。
“长兄好厉害!”
——这才该是正常的反应嘛。
慕知微心中暗笑,目光转向六狗子,颇有些期待他的回应。
六狗子的震惊已转为专注。
他格外仔细地将那匕首图样来回看了数遍,才抬头看向慕知微,脸上浮现出与兄长如出一辙的崇拜。
“太厉害了……这,是给我们的吗?”
慕知微看着三个性情迥异却一样可爱的弟弟,笑着点头:“对,到了州府,给你们打出来。”
六狗子与小狗子心心念念属于自己的匕首已久,此刻终于得偿所愿,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
小哥俩瞬间化作两块小甜饼,齐齐扑向慕知微,将她一把抱住。
慕知微伸手搂住他们,仿若拥住了整个世界。
心里被温暖的情绪填满,脸上漾开真切而幸福的笑意,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脑袋。
不愧是练过默契的,连扑过来的动作都这般一致。
大狗子站在一旁,也浅浅勾起唇角。
“好了,都去歇会儿。我去找你们师父商量点事。”
慕知微收好匕首图纸,起身往江高瞻房中去了。
今日起得迟,江高瞻四人仍坐在桌边闲谈。
见慕知微又过来,江高瞻率先问她何事。
随风让到一旁与逐风同坐,慕知微也不客气,落座后给自己斟了半杯水饮尽,才说起行程安排。
“我的意思是,明早动身,尽量赶在天黑前进城,不在城外过夜。”
眼下这般走法,势必露宿野外。若再遭遇密卫,凶险必会倍增。
她独身一人,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一来便是整队人马。
到时自顾不暇,更难护全众人。
所以,宁可慢一些,安全为主。
江高瞻率先赞同:“明早再动身也好。孩子们都受了惊,多歇一晚,缓缓神。”
安止戈亦点头:“明早走,若无意外,午后便能进城。”
慕知微的右眼皮忽然一跳。
她抬手轻按,不期然对上安止戈的目光,笑了笑,顺着他的话道:“嗯,愿一切顺利。”
既要多留一夜,她便又为三名伤者诊了脉,重拟了药方。
江高瞻与大狗子拿着方子去抓药。
随风与逐风觉察慕知微和安止戈似有话要谈,默契地寻了个借口退了出去。
只剩两人的房间顿时显得空阔,连呼吸都仿佛带着微弱的回响。
安止戈轻轻吁出一口气:“我的伤势…又重了。”
“你这语气,倒像伤重的是我。”
慕知微轻笑一声,神情与语调都带着几分俏皮,仿佛伤势加重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事。
安止戈不由跟着笑了。
这人确有这般本事——再大的事都显得举重若轻,总让人觉得必有解法。
见他笑了,慕知微反而叹了口气。
“大哥,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天大的事,也得有好身子才扛得住。拜托你,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养好伤。”
安止戈苦笑:“操心惯了。”
“你现在操心什么都无用,你什么也做不了。”
安止戈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直至消失,露出这几日一直折磨着他的、深藏的恐惧。
“我很怕……”
从前他只觉世上无难事,如今却怕十万定安军出事,怕边关失守、百姓遭殃,怕家人遇险,更怕家族蒙羞、英魂含冤。
望着少年脸上的茫然与无措,慕知微轻声道:“这些事,我亦无能为力。只能尽快治好你,好让你……继续去操心。”
这般安慰却意外有效。
安止戈被逗得一笑,笑意漾开时,那如影随形的恐惧似乎退散了些许。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
“孟静之,谢谢你。我会好好养伤。”
为免他焦虑,慕知微犹豫了一下,终未拿出那疗伤的古方。
午后的日光斜斜照入,在地面投下一块刺眼的白亮。
慕知微掩口打了个哈欠。
若是在家,此时她早跑去竹林里寻觉睡了,可在外面,再倦也难入眠。
安止戈定定看着慕知微,突然道:“你这状态不对。”
慕知微摆摆手:“没事。”
见他目光仍凝在自己脸上,慕知微笑了笑。可在那了然的眼神注视下,她的笑容渐渐淡去。
那是一双抬眸生威、垂眸含温的眼睛。
此刻平和地与她相视,仿佛能望进灵魂深处,轻轻说着: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