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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刃旧青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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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是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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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晨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宁静的村庄上。沈清辞从一间普通却整洁的小院里推门而出,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与青草芬芳的空气。她沿着一条被脚步磨得光滑的小径,走向不远处的潺潺溪流。

溪边,一个身着灰色粗布长衫的男子正背对着她,头戴竹编斗笠,静静坐在一块青石上垂钓。他的背影挺拔却略显单薄,透着一股与这田园景象既融合又疏离的气质。听到身后轻盈的脚步声,他微微侧过头。

“吃饭了吗?”男子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沈清辞走近,看了眼他身边空空如也的鱼篓,唇角微扬:“是啊,还未钓到鱼?”

男子站起身,转过身来,斗笠下的脸上带着一抹无奈的浅笑,将手中的竹制鱼竿递向她:“还是你来吧,这溪里的鱼,今日似乎格外不赏脸。”

沈清辞自然地接过鱼竿,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手背,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调侃:“没想到,堂堂西夜大祭司,连条鱼都钓不起来。”

男子——月羲,抬手取下了头上的斗笠。霎时间,如流银泻地般的长发披散下来,在春日暖阳下折射出淡淡光华,与他过分俊朗却苍白的容颜形成鲜明对比,既有惊心动魄的美,又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病气。他轻轻咳了一声,自嘲道:“谁让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呢。”

沈清辞眼底掠过一丝忧色,很快掩去。她依言坐在月羲方才的位置,将鱼线重新抛入清澈的溪水中,问道:“今日身体感觉如何?”

月羲在她身旁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目光落在水面的浮漂上:“有神医亲自照料,定是无恙。”

沈清辞听了,却没接话,只是默默将鱼竿末端插进松软的泥土里固定好,然后站起身:“先回去吃饭吧。”

月羲从善如流,也站起身。两人并肩,沿着来路慢步返回那座小院。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田埂上。

推开虚掩的院门,不大的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一边的木架上晾晒着各式草药,散发出混合的清香;另一边整齐堆放着劈好的柴禾和一些农具。院子中央,一张简单的石桌和几个石凳摆放着,桌上已摆好了几碟家常小菜,一盆清粥,还有两副碗筷,显然有人早早准备妥当。

两人在石凳上落座。沈清辞先给月羲盛了一碗温热的粥,递过去,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做过千百遍。月羲接过,道了声谢,拿起筷子,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最后落在一碟卖相略显粗糙的面饼上,眉梢微挑:“今日这面相……进步不少?”

沈清辞给自己也盛上粥,闻言瞥了那面条一眼,语气坦然:“再不擅长,天天练总归是有点长进的。”说着,又用筷子夹起一个包子放到月羲面前的空碟里,“喏,尝尝我今日‘挑战’的包子。”

月羲看着碟子里那个形状不甚规则、甚至顶部有些裂开、隐隐露出馅料的包子,沉默了一瞬。

沈清辞瞧见他脸上那细微的“嫌弃”,理直气壮道:“外貌不重要,主要是看内在。快尝尝。”

月羲失笑,依言用筷子夹起,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品味,而后才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真切的笑意:“内在确实不错,馅料调得香。”

沈清辞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点小骄傲:“那是自然,为了学会这玩意儿,我几乎天天去村头刘大嫂那儿‘偷师学艺’。”

月羲慢条斯理地吃着包子,又喝了口粥,才缓声道:“看来你在厨艺一道上,还是有些天赋的。”

“哪有什么天赋,”沈清辞夹了一筷子自己炒的青菜,语气随意,“不过是被现实所迫罢了。总不能……真把自己饿死,或者指望你这个‘病号’来做饭吧。”

月羲拿着包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吃完,放下筷子,用布巾拭了拭嘴角。他抬眸,目光沉静地看向沈清辞,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深处,仿佛藏着万千星河与无尽疲惫。

“清辞,”他开口,声音平稳,“已经过去两月了。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沈清辞也放下了碗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目光落在石桌纹理上,沉默了片刻,才道:“等你身体再好些再说吧。”

“若我一辈子都无法恢复呢?”月羲的问题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沈清辞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带着些微的嗔怪:“这话说的,有些看不起我了。好歹我也是神医,总能想办法让你恢复的。”

月羲从善如流地点头:“是,你是神医。”他话锋一转,语气却凝重起来,“不过沈神医,你是不是该先管管你自己体内的毒?你强行冲击脑中封锁余毒的部分,如今毒素虽未蔓延,但对你身体的消耗有多大,你自己清楚。你还能这样支撑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沈清辞被他问得一滞,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远处。春山如笑,层层叠叠的绿意中,前些日子还如云似霞的桃花,如今已近乎凋零殆尽,只余零星浅粉点缀枝头,更多的花瓣已化作春泥。这暮春的景象,倏地将她的思绪拉回了两个月前,那个改变了一切的除夕之夜——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当时,在古老祭坛神秘力量的冲击下,她最终失去了意识。不知过了多久,再次醒来时,率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冰冷坚硬的石台,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她忍着剧烈的头痛和胸腔的闷痛,挣扎着坐起,发现自己已在西夜国的祭坛。而月羲,就倒在她身旁不远处,面色惨白如纸,唇边甚至有一缕已然干涸的血迹,昏迷不醒。

她心中惊骇,顾不得自身不适,立刻扑过去查看他的状况。指尖搭上他腕脉,沈清辞的心顿时沉了下去——脉象虚浮紊乱,丹田之内空空如也,不仅内力全失,整个身体更像是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生命力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强行透支、抽取,呈现出一种近乎崩毁的虚弱状态。他周身经脉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尤其是心脉附近,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

沈清辞不敢有丝毫耽搁。她用尽力气,半背半扶,将昏迷的月羲带离了祭坛,凭着记忆和直觉,在山林中艰难跋涉,最终找到了这个偏僻却淳朴的村庄,用身上所剩无几的值钱物件换来这处小院暂住,开始竭力为他疗伤。

那段时间,她日夜不眠,调动起前世今生所有的医学知识,利用在山中能找到和村里买到的有限药材,为他施针、煎药、调理。月羲的身体就像一个四处漏风的破屋,她的治疗不过是尽力修补那些最致命的裂缝,延缓崩溃的速度。足足过了近二十日,月羲的睫毛才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到他清醒,沈清辞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略微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满腹疑问。待他稍能言语,她才从他的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拼凑出了事情骇人的始末。

原来,在除夕之夜,月羲集合了七位长老护法,启动了祭坛最核心的阵法。他们按照秘法,将她那滴融入阵法符文的心头血滴入祭坛中央。然而,仪式进行到关键时刻,却发生了诡异的突变——她的灵魂并未如预期般被牵引、剥离身体,反而与身体的联系被某种更强的力量牢牢锁住,甚至引发了阵法的反噬。

千钧一发之际,月羲做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决定。他以恢复的神力为引,辅以精血为祭,悍然干涉阵法,将她与这具身体灵魂之间的“绑定”强行撕裂、剥离!不仅如此,他还分出一缕神念,紧随她逸出的灵魂轨迹,试图追溯她口中“异世”的坐标。

但探测的结果,却让月羲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困惑。他回溯到的,并非平行时空或遥远异界,而是……一段属于未来的、已然发生过的生命轨迹。

“来世?” 当时,面色依旧苍白的月羲靠在床头,用气音说出这两个字时,沈清辞完全愣住了。

“就是你的下一世。” 月羲看着她,银灰色的眸子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了然,也有深深的无奈,“你所拥有的那些记忆——手术室、仪器、现代城市……并非来自另一个并存的时空,而是你灵魂注定要经历的‘未来’。你在十年前来到这个世界,取代的那个名叫‘三丫’的小女孩的灵魂……从本质上说,与你是同源的。只是不知因何种巨大的时空扰动或因果错位,让你这‘沈清辞’的意识,过早地、以‘记忆’的形式,投射并融合进了这一世的轨迹中。”

沈清辞消化着这匪夷所思的信息,指尖冰凉:“你的意思是……我并非穿越了空间,而是……提前体验了‘下一辈子’?那我如果死了,是不是就能按部就班地‘回去’,进入那段未来?”

月羲缓缓摇头,牵动了内伤,轻咳了几声才继续:“并非如此简单。灵魂转世,遵循天地因果机缘,其中玄奥,难以尽窥。这便是所谓的‘天机’。你现在的存在本身,已经搅乱了既定的次序。你拥有了‘未来’的记忆,做出了不同于‘三丫’原本命运的选择……这意味着,你原本的‘来世’轨迹,已经变得不确定了。那条路,未必还能通向你所知的‘沈清辞’的结局。”

“所以,”沈清辞的声音干涩,“如果我不按照原本‘三丫’或者某种‘正确’的路线走,我可能永远也回不到我所熟悉的那个‘未来’了?”

月羲闭上眼,点了点头。

院外,一阵春风吹过,几片残存的桃花瓣打着旋儿飘落进来,轻轻落在石桌上,打断了沈清辞沉重的回忆。

她收回望向远山的目光,重新看向坐在对面,静静等待着答案的月羲。他银发如霜,容颜依旧俊美,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病弱之气,那是强行施展禁忌之力、窥探天机所付出的惨痛代价。而她自己,体内余毒因强行冲破记忆封锁而蠢蠢欲动,前路迷雾重重,归途渺茫难寻。

“我身体好生将养终会恢复,你先回大晟吧,你的师父还有婢女都在王府等你。”月羲终是先开口说道。

沈清辞脸上出现一抹担忧,已经过去两月,不知萧景玄会不会把她突然从王府失踪之事怪罪在他们身上。她伸手,拈起石桌上那片残破的桃花瓣,指尖微微用力,花瓣化为细微的粉末,叹息一声:“是啊,还有人在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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