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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刃旧青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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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已经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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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过,日光正盛。沈清辞再度站在了景王府威严的朱漆大门前。值守的亲兵依旧是昨日那几位,见到她去而复返,脸上虽有惊讶,却比昨日多了几分了然与恭敬。

一位亲兵快步上前,拱手道:“县主。您来了。昨日您离开后,周管家特意交代了,若您再回府,便让小的直接带您去‘兰汀水榭’。”

沈清辞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淡淡点了点头:“有劳了。” 声音依旧沙哑。

她被亲兵引进大门,却未走往常去兰汀水榭的主路,而是从一侧较为僻静的小径穿行。沿途遇到几个洒扫或匆匆走过的下人,他们见到沈清辞,脸上均是无法掩饰的惊诧,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却无人像从前那般停下行礼问安,只是远远看着,眼神复杂,随即又低头各自忙去。

到了兰汀水榭的月洞门前,亲兵停下脚步,侧身让开:“县主,小的就送到此处,先行告退。”

“多谢。”沈清辞看着他离去,才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院门。

院内静悄悄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她推开正房的门,一股久未通风的、略显窒闷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尘味扑面而来。房中陈设依旧,却因无人活动而失去了生气,显得空旷寂寥。

沈清辞缓缓走进卧室。床榻上的锦被并未叠起,带着些许凌乱的褶皱,细看之下,竟还是三个月前她离开时的模样,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她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还挂着她留下的几件衣衫。她找出一个素色包袱皮,开始逐一整理真正属于自己的少量物品。

其实并无多少东西。几件简便的衣裙,一些零碎的私人物件,几本医书。当她打开梳妆台首饰盒时,目光触及盒中那支徐莹赠送的碧玉簪子,动作不由得一顿。

她轻轻拿起那支簪子,玉质温润,样式简洁。指尖抚过冰凉的簪身,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徐莹那张总是带着单纯笑意、眼神明亮的脸庞。不知远在北漠的她如今是否安好?更不知……她会不会怪自己这个她当初的一去不回,杳无音讯。

沈清辞将簪子小心地放入包袱中,心头又多了一缕怅惘。她环顾这间曾居住过不短时日的房间,这里的一切,看似是她惯用的,实则真正属于“沈清辞”这个人的,少之又少。

就在这时,院中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隐约的、带着不敢置信的呼唤:“小……小姐?是小姐回来了吗?” 是墨画的声音。

不到片刻,两道身影便如旋风般冲进了房中。正是墨画与采薇。两人见到果然站在房中的沈清辞,眼圈瞬间红了,几乎是扑了过来,一左一右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小姐!真的是您!您回来了!”

沈清辞本就因高热而虚软的身体,被两人这激动的一撞,不禁向后踉跄了一步,身形微晃,好不容易才稳住。墨画已泪眼朦胧地上下打量她,哽咽道:“小姐,您……您可还好?您到底去了哪里?有没有受伤?”

采薇也急切地连声问道:“小姐,您身体怎么样了?当日您突然昏迷不醒,后来又……又不见了,可把奴婢们吓坏了!”

看到两人虽略显清瘦,但精神尚可,衣着整洁,沈清辞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她反手轻轻握住她们的手,安抚道:“别慌,别慌。我没事。你们先别急,坐下慢慢说。” 她一开口,那沙哑虚弱的嗓音便掩盖不住。

墨画和采薇这才注意到她异常潮红的脸色和明显中气不足的声音,连忙松了手,却仍紧挨着她。墨画忧心忡忡:“小姐,您脸色很不好,声音也……是不是身体还没恢复?”

“不过是染了些风寒,不碍事。” 沈清辞摇摇头,拉着她们走到旁边的卧榻坐下,缓了口气才问:“对了,师父呢?他可在王府?”

墨画忙答道:“慕容前辈在您……您不见之后没几日便到了京城。只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殿下并未让前辈进府。奴婢后来设法出去见了前辈一面,将您的情况告知后,前辈忧心忡忡,但他说留在此处也无益,便先回药王谷了。临走前嘱咐奴婢,若见到您,务必让您保重身体,若有需要,可随时回谷。”

沈清辞点点头,又问出最关心的问题:“那……殿下可有为难师父,或是……为难你们?”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摇头。采薇开口道:“没有。殿下……殿下那日从宫中赶回来后,见到床上空空如也,听了奴婢和墨画的话,只在床边站了许久,一句话也没说,一个字也没问,径直转身离去。” 墨画补充道:“自那以后,殿下就搬回了凌霄院,而兰汀水榭也被关上了院门。对奴婢和采薇,也只是……只是放在府里,不闻不问。奴婢们想着,小姐您一定会回来的,所以就一直在府里等着。”

“在府中,如透明人一般……” 采薇轻声总结,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茫然。

沈清辞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细针,轻轻扎在心口。不闻不问,形同透明……这比直接的责罚更显疏离与放弃。他收回了曾经给予的一切关注与特殊待遇,将她以及与她相关的人,彻底搁置在了记忆的角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和伴随着呼吸隐隐传来的抽痛。看来,他是真的放下了,如她曾经“期望”的那般。只是当这“期望”以如此清晰而冰冷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时,滋味竟如此难受。

脸上强撑起一抹笑容,她对两人温言道:“你们没事就好,我这便放心了。”

墨画却仍有满腹疑问:“小姐,当初您到底为何会突然昏迷?还有那位月公子……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房中?怎会一转眼就将您带走了?这……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沈清辞叹了口气,此事确实难以用常理解释。“此事说来有些……玄奇,但确如你们所见。月羲当时是为了救我,几乎拼上了性命。如今他也在京城,只是身体一直未能恢复,沉疴难起。我今日来,一是看看你们,二是想……将你们接出府去,到我现今安顿的地方。”

“小姐不在王府住了吗?” 采薇惊讶地问。

墨画也睁大了眼睛:“月公子与小姐在一起?”

沈清辞看着她们,缓缓摇头,声音虽轻却坚定:“这里,终究并非我的家。我自然不便,也不再留在此处。”

两人闻言,再次对视,眼神交流间似有犹豫。最终,采薇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说道:“小姐……昨日,安阳公主携郡主过府做客,殿下在前厅设宴款待,直至夜深……”

沈清辞呼吸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很快恢复平静,甚至那抹强撑的笑容都未曾改变,只是眼神更淡了些:“是吗?那……我就更不应在府中多留了。”

她扶着卧榻的扶手,想要站起身,却感觉头脑一阵更加剧烈的昏沉,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墨画和采薇急忙扶住她:“小姐!”

“我没事,”沈清辞稳住心神,闭了闭眼,“收拾一下你们的随身之物吧,随我离府。”

她慢慢走到院中。春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这座精致的水榭庭院,花草繁茂,生机勃勃。明明是鲜明热闹的春景,此刻落在她眼里,却莫名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以往,总是她主动选择离开,抛下这里的一切。而这一次,角色调换,她成了被彻底搁置、遗忘的那一个。

脚步不由自主地,她再度走向那间书房。推开房门,里面的一切也保持着原样。最显眼的,便是那两张并列摆放的书案——曾经,那里一个属于萧景玄,一个属于她。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属于她的那张书案上。案头,一枚玉佩静静地躺在那里,在从窗棂透入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是那枚同心结玉佩。她亲手所做,曾赠予他的生辰礼,曾经视若珍宝如今弃之敝履。

沈清辞缓步走过去,伸手,将玉佩拿起。入手冰凉,那寒意瞬间沁入肌肤,直抵心尖,引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将其放在这里,意思再明白不过。

物归原主。两不相欠。

“挺好的,”她低声呢喃,唇角努力向上弯了弯,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终是……如约放下了。”

一颗滚烫的泪珠,终究未能忍住,顺着她苍白发烫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凉的玉佩上。她猛地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睛,将后续的湿意逼回。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间充满回忆的书房,她握紧了手中的玉佩,转身,步履虽虚浮,却异常决绝地走了出去,再未回头。

院中,墨画和采薇已简单收拾好两个小包袱,正不安地等着她。沈清辞对她们点了点头,率先向月洞门外走去。

主仆三人沉默地穿过王府寂静的庭院,沿着来时的僻静小径,走向那扇象征着离别与自由的朱漆大门。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在与这座繁华而森严的府邸做最后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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