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几乎是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回到了那处僻静的小院。当熟悉的院门在身后关上，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便是排山倒海的疲惫与病痛。身体仿佛被彻底抽空，她甚至没来得及走到卧房，眼前便是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小姐！”
“清辞！”
墨画和采薇的惊呼与月羲急切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幸好月羲离得近，在她倒地前抢上一步，堪堪扶住了她下滑的身子，触手却是惊人的滚烫。两人合力，才将已陷入半昏迷的沈清辞扶进卧房，安置在床上。
采薇和墨画的到来，总算是解了燃眉之急。两人手脚麻利地烧水、熬药、准备干净的衣物，总算是让这小院有了些人气，也能更好地照顾这两位状况都不太好的“主子”。
月羲守在沈清辞床前，眉头紧锁。她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即使在昏睡中，眉心也微微蹙着，似乎极为难受。一滴晶莹的泪珠，不知是因高热的痛苦，还是梦中难以排解的郁结，悄然挂在她的眼角，将落未落。
月羲伸出手指，极轻地替她拭去那滴泪，指尖传来的温度令他忧心更甚。他看向守在一旁，正用湿帕子为沈清辞擦拭额头的墨画，声音压得很低：“解药……可有拿到？”
墨画动作一顿，眼中满是焦虑与失落，摇了摇头：“除了最关键的天山雪莲，其他所需的药材，奴婢这次离府时都带出来了。只是那雪莲……殿下他……” 她想起王府前厅那冰冷压抑的气氛，还有萧景玄那毫无转圜余地的态度，声音更低了下去，“月公子，小姐这次高热不退，是不是……跟恢复记忆，导致被压制的毒素提前反扑有关？”
月羲沉重地点了点头，银灰色的眼眸里是化不开的凝重：“她虽换回了记忆，却也动摇了压制毒素的根基。毒素已有扩散迹象。若无解药及时拔除……”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最多两月，她性命危矣。”
“两个月？！” 墨画吓得脸色发白，手中的帕子都差点掉落，“那……那我们赶紧回药王谷吧！慕容前辈医术通神，定能有办法救小姐的！谷中说不定还有别的珍稀药材可以替代！”
月羲望着床上昏睡的人，沉默了片刻。他原本想着，以萧景玄对沈清辞的在意，听闻她性命攸关，总不至于真的扣着救命的药材不给。这才选择了直接回京，想尝试最直接、或许也是最快的方法。没想到，竟是眼下这般僵局。
“等清辞醒后，我与她商议吧。” 月羲最终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断，“时间耽搁不起，若京城无望，我们尽量……明日就动身，返回药王谷。”
沈清辞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夜色深沉。屋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她微微偏头，便看见月羲依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灯焰出神。
“醒了？” 察觉到动静，月羲立刻看了过来，放下书卷，探身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烧似乎退了些，但还是烫。”
沈清辞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因虚弱而显得有些勉强：“没想到……这次‘风寒’，来得这么凶。”
月羲将温着的药碗端过来，语气里带着无奈：“既知凶猛，便该好生将养，少出门，少……忧思伤神。” 他将“忧心”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
沈清辞接过药碗，小口啜饮着，闻言只是含糊地应着：“是，是，大祭司教训得是……”
待她喝完药，月羲接过空碗，才缓声道：“我与你商量件事。京城……既然暂时无解，我们明日便动身，返回药王谷吧。慕容前辈他老人家见多识广，或许能有他法。”
沈清辞捧着温热的空药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失落与黯然。王府中的冰冷对峙，萧景玄那毫不掩饰的怀疑与讥诮，还有那句“你走吧”和关于雪莲归属的冷酷言辞……一幕幕在脑中回放。她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误会与隐瞒，更有经年累月积累的伤害与不信任，以及如今那即将“定亲”的现实。再去化解，不仅不合时宜，恐怕也只是徒增难堪。
两人，终究已是陌路，只能渐行渐远。
也罢。话既已说开，此间事了，回药王谷，或许是眼下最好的选择。至少那里有真正关心她的师父和同门，有相对安稳的环境，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她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声音轻而坚定：“好。”
决定已下，心却并未因此轻松，反而更沉。独自躺在寂静的房中，白日里王府的种种，萧景玄冰冷的目光，还有那句“即将定亲”的话语，如同沉重的石块压在心头，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夜色渐深，她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然而，这刚刚做出的决定，却在次日清晨，被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轻易打破。
来人并未入院，只是在院门外低声与应门的墨画说了几句话，留下口信便匆匆离去。墨画回到房中时，脸上神色复杂，既有一丝松了口气的宽慰，又带着浓浓的不解与怨气。
“小姐，” 墨画走到床边，低声道，“方才……是王远侍卫来了。他并未进院，只让奴婢转告您一句话：殿下已经安排人手，快马加鞭前往药王谷，去接慕容前辈入京了。”
沈清辞原本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怔怔地看着床顶的帐幔，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酸涩、惊讶、一丝微弱的暖意，更多的却是迷茫与更深的怅惘。
他……不信她的说辞，甚至以最坏的心思揣度她的动机，扣下了救命的雪莲。可转身，却又派人去接她的师父，为的还是她的身体……
沈清辞闭了闭眼，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平静的疲惫。她只是对墨画轻轻说了一声：“知道了。” 顿了顿，又道，“既然师父要来，暂时……就不必回药王谷了。等师父到了再说吧。”
墨画却有些忍不住，低声嘟囔着，语气里满是为自家小姐抱不平：“殿下既然……既然那般态度，分明是不想再管小姐的事了，这又是何苦来哉？这般反反复复，倒叫人心里更难受……”
沈清辞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嘟囔，只是默默地将身上的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侧过身，面朝里，闭上了眼睛。
“我累了，想再睡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