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的光景,在汤药与精心的照料下,沈清辞的风寒终是痊愈了。只是这场病,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动摇了她体内被强行压制许久的“半月”之毒。
早在前两日,沈清辞便已隐隐察觉了身体的异样。丹田之中,那为数不多、用以护住心脉的内力,正悄然流逝,如同指间流沙,难以挽留。内腑深处,时不时会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热感,像是埋藏着一簇微弱的火种,虽不剧烈,却持续不断。起初,这些变化尚不明显,外表看来,她只是大病初愈后的些许虚弱罢了。
因此,一旦风寒症状褪去,沈清辞便再也躺不住,坚持要起身活动。这处小院有了采薇和墨画两位“管家”,生活品质陡然提升。每日饭菜不仅可口,还兼顾了滋补与调理;衣物被褥皆带着阳光与熏香的气息,整洁熨帖。连素来挑剔的月羲,某日用过一顿精心烹制的午膳后,都忍不住喟叹一声:“总算是……过了几天像样的日子。”
沈清辞正捧着一杯清茶,闻言斜睨了他一眼,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你这话说的,好歹我也是拼了命,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又尽心尽力伺候你几个月。”
月羲放下筷子,从善如流地点头:“是,沈神医功劳最大。”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一丝促狭,“只是不知,那些时日‘别具风味’的粥饭,可算在功劳簿里?”
沈清辞脸上微红,随即扬起下巴,带着点破罐破摔的骄傲:“那也得记上!两辈子加起来,我可都没这么‘勤快’地为谁洗手做过羹汤,你就偷着乐吧!”
见她这般鲜活模样,月羲眼底的笑意淡去,转而浮上清晰的担忧。他看着她,声音低了下来:“玩笑归玩笑……你体内的毒,近来可有什么变化?”
沈清辞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眼神略略闪躲了一下,语气依旧轻松:“没有呢,放心吧,这不还有些时日嘛。”
“慕容前辈那边,不知何时能到。” 月羲眉心微蹙,“还有,你好歹也是得了神医真传的,自己……就一点应对的法子都没有?”
沈清辞轻轻吹了吹茶盏上并不存在的浮沫,叹息道:“医者不自医,古人诚不欺我。何况是这等奇毒,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雪莲为引,贸然用药,恐会激得毒素更快发作。”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向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小院,院角几株新移栽的花草正吐露嫩芽,“只是现在,采薇和墨画把能干的活都抢完了,我倒闲了下来,反而觉得……有些无聊了。”
月羲挑眉:“怎么,享福还不会了?”
“你还真说对了,” 沈清辞苦笑,“我这人,大概是天生劳碌命,闲不住吧。”
月羲沉默片刻,道:“那你想做些什么?我陪你。”
沈清辞闻言,看着他依旧苍白但神色认真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几分调侃:“你陪我?我一个等着‘毒发’的人,加上你一个刚从生死线上被拉回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大祭司,咱俩这组合……能去干什么?难不成去街口摆摊算命,一个看面相,一个看手相?”
月羲被她这比喻噎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也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确实也帮不上什么实质的忙,除了……陪着她。
于是,两人便常常如此。午后阳光正好时,各搬一张藤椅,并排放在廊下,盖着薄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或是干脆就静静躺着,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听着院墙外偶尔传来的市井声响,以此来打发这漫长而又短暂、平静之下暗流汹涌的时光。
然而,这般看似悠闲的日子,并没能维持太久。约莫又过了几日,沈清辞体内的变化越来越明显。夜晚变得格外难熬,那股内腑的灼热感不再是偶尔闪现,而是如同跗骨之疽,持续不断地烧灼着,让她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白日里的乏力感也日益加重,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四肢百骸,连起身走动都觉得费力。
为了不让采薇和墨画看出端倪,徒增担忧,她开始减少出房间的次数。每当她们问起,便以“春乏秋困”、“想多补补觉”为由搪塞过去。只是,她“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甚至一整个白天都卧在床上,连月羲特意寻来的有趣话本都翻不了几页。
月羲何等敏锐,很快便察觉了异样。这日午后,他直接推门进了沈清辞的房间。屋内光线昏暗,床帐低垂,沈清辞果然又躺在里面。
“清辞。” 月羲站在床边,声音带着严肃与担忧,“你是不是……毒发了?”
帐内传来沈清辞带着浓浓睡意、仿佛刚被吵醒的声音,有些含糊:“没有……就是春天容易犯困,躺着舒服……”
她话音未落,月羲已抬手,一把撩开了床帐。光线涌入,照出沈清辞略显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他不容分说,直接捉过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两指搭了上去。
“月羲!” 沈清辞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按住。两人如今都内力尽失,但男子的力气终究大些,她挣了几下无果,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你看吧。”
月羲的手指搭在她腕脉上,初时指尖微凉,很快便感受到了那紊乱虚浮、时快时慢、根基虚透的脉象。他脸上的神情瞬间沉凝下来,如同结了一层寒霜。
“多久了?” 他抬眼,紧盯着她,声音低沉。
沈清辞避开他锐利的目光,轻声道:“没几日……”
“没几日?” 月羲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气,“你体内内力几乎荡然无存,脉象虚浮至此,还敢说没几日?!沈清辞,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见他动怒,沈清辞反倒平静下来。她不再试图抽手,任由他握着,只是语气带着安抚的解释:“你先别急。我刚开始察觉内力有损耗迹象时,便服用了我自制的凝元丹。与其让毒素一点点蚕食,不如我主动将剩余内力散入四肢百骸,护住主要经脉,同时卸去丹田气海对毒素的‘吸引’。这样的话,毒素发作对心脉的直接冲击会减弱,蔓延速度或许也能稍缓一些。” 她看着月羲依旧紧绷的脸,试图让他放心,“真的,我心里有数。我会撑到师父来的。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有事,更不会因此变成一个废人。”
月羲听她解释得条理清晰,显然是经过思量,并非全然不顾后果,胸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但担忧却丝毫未减。他松开她的手腕,语气依旧不善:“毒发出现时,你就该告诉我!而不是一个人硬撑,还试图瞒过所有人!”
沈清辞揉了揉被他捏得有些发红的手腕,带着点心虚,小声道:“我这不是……不想让你们担心嘛。你看墨画和采薇,自从跟我来到这小院,脸上就没怎么真正轻松过。要是让她们知道了,还不整日哭哭啼啼,忧心忡忡,什么事都做不好了。”
“那你也该告诉我!” 月羲的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后怕与执拗,“我为了把你救回来,几乎耗尽了所有,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难道……我还没有权利知道你的身体状况?”
沈清辞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下一软,垂下眼睫,低声道:“是……是我考虑不周。下次……不会了。” 她试图缓和气氛,抬眼看他,带着点调侃,“不过,月大祭司,你最近……可是越来越没有当初那种高深莫测、飘然出尘的感觉了。情绪起伏大不说,还学会‘威胁’人了。”
月羲被她这么一说,面上微微一窘,随即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那还不是被你逼的!” 他顿了顿,神情再度严肃起来,“你现在具体有哪些症状?除了乏力、嗜睡,还有别的吗?”
沈清辞露出一抹轻松:“主要是乏力和嗜睡,其他暂时没有感觉!”
“没有骗我?” 月羲目光如炬,仿佛要看到她心里去。
沈清辞迎着他的视线,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坦然:“骗你做什么?你看我现在,除了精神差些,不是好好地在同你说话吗?”
月羲仔细打量她的脸色,确实除了略显苍白疲倦,并无剧痛难忍的迹象,气息虽弱却还算平稳。他紧绷的心弦这才略微松了一松,但忧虑并未散去:“即便如此,也不能再拖了。你既精通医理,总该再给自己配些药,哪怕只是固本培元、缓解症状也好,不能任由情况继续恶化。”
沈清辞点了点头:“我明白。我自配的药丸一直在服用,虽不能解毒,但能护住心脉根基,延缓毒性侵蚀。寻常的汤药,对症效果不大,反而可能扰乱我目前维持的微妙平衡。” 她望向窗外,“算算时间,师父他老人家……差不多也该到京城了。”
月羲看着她强打精神的侧脸,心中那抹沉甸甸的忧虑,终究化为了无声的叹息。他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终于软了下来:“你再歇会儿吧。”
沈清辞“嗯”了一声,重新躺好,闭上了眼睛。待听到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她才缓缓睁开眼,望着床顶的承尘,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隐痛。
那内腑的灼烧越来越严重。师父……真的能及时赶到吗?即便赶到,没有天山雪莲,他又能有多少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