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府内,沈清辞直待林静脉象彻底平稳,血色重回脸颊,才在众人再三的感激与挽留声中告辞。回程时,天色已近黄昏,她与萧景玄同乘一辆青幔马车,车厢内熏着宁神的淡香。
沈清辞卸下紧绷的心神,自然而然地依偎进萧景玄身侧,眉宇间透出几分施术后的倦色。萧景玄伸手将她揽住,另一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渡来融融暖意,语气里带着不赞同的担忧:“方才施针,动用了内力?”
“嗯,” 沈清辞没有否认,声音有些懒懒的,“睿王妃当时已是强弩之末,不用内力激发她最后的气机,后续恐怕无力支撑。” 她顿了顿,补充道,“师父留下的护脉心法我一直在练,心中有数,不会伤及根本。”
萧景玄轻叹一声,指腹抚过她微蹙的眉心:“慕容前辈离京前再三叮嘱,让你恢复期内尽量少用内力。这才安稳几日?”
月前,慕容肃见沈清辞体内余毒已清,只需静养恢复,又为月羲调理得初见成效,便辞行返回药王谷。月羲身体渐复,亦挂心西夜国内情形,便与慕容肃几乎前后脚离开了京城。如今这小院里,只剩下沈清辞主仆几人。
“特殊情况,总得变通嘛。” 沈清辞在他肩头蹭了蹭,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也不是每个病人都需要如此大动干戈。睿王与王妃成婚三年有余,才得一子,不仅他们二人宝贝,就连陛下也看重,毕竟是陛下长孙。”
“你倒是理由多。” 萧景玄无奈,将她搂得更紧些,“今日皇兄已问明你的情况,想必不消几日,‘济安堂沈神医’的名头就会传遍京城。届时寻上门来的,怕不只是寻常病患。我虽愿你行医济世,得偿所愿,但一切须以你自身安好为前提。”
“知道了,太子殿下。” 沈清辞乖巧应声,又忍不住轻笑,“不过……我猜最先找上门的,恐怕未必是病人。”
“哦?” 萧景玄挑眉,“那清辞猜猜,会是谁?”
沈清辞偏头佯装思索,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唇角微弯,带着点促狭:“莫不是……那位嘉宁郡主?”
萧景玄看着她眼中狡黠的光,一时语塞,只得抬手轻点她额头:“你啊……”
翌日午后,“济安堂”内阳光静好。送走几位复诊的病人,沈清辞正低头整理脉案,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她心有所感,抬头望去。
只见一人身着月白常服,身姿颀长,气质温润儒雅,静静立于门边。镜片后的目光平和,却仿佛能穿透浮华,直抵本真。
兵部尚书,林文轩。
故人重逢,沈清辞心中那丝因当年“结义”而起的淡淡愧意,如微风吹皱池水,悄然泛起。她神色平静地起身,未在堂内多言,只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引他走向隔壁自己居住的小院。
小院整洁如昔,石桌石凳纤尘不染。桌上青瓷茶具素雅,红泥小炉上银壶初沸,茶香袅袅。沈清辞请林文轩落座,自己于对面坐下,手法娴熟地烫杯、注水、出汤,将一盏茶推至他面前,语气平和自然:“猜到林大人今日或许会来。这是您从前偏爱的阳羡茶。”
林文轩并未讶异她的料想,只是端起茶盏。氤氲水汽遮住了他眼中神色。他轻啜一口,任由那清冽微甘、带着独特兰韵的茶汤在口中浸润,片刻后方才放下茶盏,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如同闲话家常:“采薇离开林府时,你已回京?”
沈清辞坦然点头:“时间大抵吻合。但彼时我确实记忆有失。虽从墨画处得知与……‘兄长’的过往,但失忆后心境已变,不欲再牵扯前尘,故而未曾登门。”
“何时想起来的?” 林文轩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不过数月前。” 沈清辞迎着他的视线,目光清澈,“恢复了记忆,却也看得更清。‘蓝羽’乃至其他身份,于我已是前尘。如今我更愿只是‘沈清辞’。这是其一。”
她指尖轻抚温热的杯壁,语气微沉,带着坦诚的涩意:“其二……当年结义,初始是我为报复景华公主而设的一步棋。虽然后来离开时坦诚相告,但利用了你待我的赤诚与怜悯,我心中始终存着一份愧疚。再见时,不知如何面对,亦不知……兄长是否还愿意见我这个满是算计的‘义妹’。毕竟,与我相识,似乎总为你带来纷扰。”
林文轩静静听着,目光未曾移开。眼前的女子,容颜依旧,气质却已迥然不同。褪去了刻意伪装的柔弱,洗尽了冰冷的疏离,眉眼间沉淀着历经生死后的通透与沉静。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属于医者的笃定从容,以及周身萦绕的淡淡药香,让她显得无比真实、踏实,仿佛终于在此间尘埃落定,寻到了自己的位置与方向。
他沉默片刻,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极轻地叩了两下,似在斟酌。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依旧,却少了几分官场的疏离,多了旧识的温和:
“过往种种,各有立场,各有不得已。你能坦诚,便已足够。”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地落在她清澈的眼底,“如今见你平安归来,能做想做的事,活成自己的模样……很好。”
他端起茶盏,又饮一口,语气愈发豁达:“至于‘义妹’之称……你若愿意,我依然是你的兄长;你若觉得无需此名分牵绊,我们亦可为故友。如何相处,但凭你心。”
沈清辞闻言,心头那沉甸许久的歉疚与忐忑,仿佛被这温和豁达的话语悄然拂去。她望着林文轩儒雅从容的容颜,唇角终于绽开一个真切而释然的笑容,干净明亮,宛如雨后初霁的阳光。
“多谢……” 她轻声唤道,不带算计,毫无伪装,唯有发自内心的尊重、感激与亲近,“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