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路紧赶，到了火车站。
提着箱子站在站台上，茫然看着火车来的方向，身子不受控制的颤抖。
上了火车，白婉婉靠窗坐着，藤条箱放在腿前，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最初的强作镇定，在单调的车轮撞击铁轨声中，慢慢褪去。
中枪。落水。伤势很重。抢救。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每一次回响，都带来更深的寒意。
伤在哪里？
有多重？
现在怎么样了？
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飞快掠过的灯火。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苍白的脸，和一双盛满了泪水的眼睛。
不能慌。
陆沉舟是军人，执行任务难免危险，他受过那么多训练，身体底子好，一定会没事的。
医院在抢救，李政委说他正被送往最好的医院……
理智这样分析着，可情感却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
她想起上次在前进村山林木屋里的短暂重逢。
他疲惫却温柔的眼神，小心替她整理衣领的手指，低声说“我的婉婉什么时候都是香的”……
还有更久以前……
如果他这次……回不来了呢？
这个念头像毒蛇，冷不丁窜出来，狠狠咬了她一口。
她的呼吸猛地一窒，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旁边座位上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似乎睡熟了，头一点一点的。
对面是一对老夫妻，依偎着打盹。没有人注意到她。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砸在她的手背上，温热，转瞬变得冰凉。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把脸扭向更深的窗外阴影里，任由泪水汹涌而出，无声地流淌。
两辈子了，她好像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这样害怕失去一个人。
“姐姐，你……没事吧？”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白婉婉转过脸，是斜对面座位上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怀里也抱着个睡着的孩子，大概一两岁。
女人长相朴实，眼神里带着真诚的关切。她旁边坐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像是她丈夫，也担忧地看着这边。
白婉婉摇了摇头，想说话，嗓子却哑得厉害，清了清才发出声音，“没……没事。谢谢。”
年轻女人见她眼睛红肿，叹了口气，从随身的包袱里摸索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过来，“喝口水吧，我看你……心里肯定有事。这出门在外的，谁都不容易。俺叫张小花，这是俺男人，汪海。俺是去京市随军的。”
白婉婉接过水壶，小口喝了几口水，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舒服了点。
“谢谢。我是白婉婉，也是去京市。”她没有多说。
张小花却是个热心肠的，或许也是为了排遣旅途寂寞，主动攀谈起来：“白大姐，你别嫌俺多嘴。看你这样，是家里出了急事吧？俺猜……是亲人病了？还是……”
白婉婉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是我爱人，受了伤，在医院。”
“哎呀！”张小花低呼一声，脸上露出同情的表情，“那可真是……你别太着急，急坏了身子更麻烦。现在医学发达，肯定能治好的。”
她说着，轻轻拍哄了一下怀里扭动的孩子，“咱们这当军属的，就是不容易，心老是悬着。俺男人汪海，刚调到京市十八军区没多久，是新兵。这不，俺带着孩子过去找他，以后就在部队边上安个家，好歹离得近点，心里踏实些。”
十八军区？
白婉婉抬起眼，看向张小花，又看了看她旁边那个叫汪海的年轻男人。很巧，但也不算太意外，京市周边驻军多。这份巧合，却像在这冰冷压抑的旅途中，投下了一缕微弱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光，甚至多了一层同为军属的微妙联系。
“你爱人在十八军区？”她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丝。
张小花脸上露出点自豪又心疼的神色，“是啊，刚去没多久。训练苦，信里总说累，但俺知道，他是铁了心想在那干出个样来的。白姐，你爱人在哪个部队啊？”
白婉婉点了点头，没有具体说：“嗯，也是当兵的。”
陆沉舟部队的性质，她不便多言。
“哎，都不容易。”张小花感慨，摸了摸怀里孩子的头，“保家卫国，是光荣，可家里人也跟着提心吊胆。不过俺信，好人有好报，你爱人福大命大，一定会逢凶化吉的。你看俺家汪海，平平安安的，俺就知足了。”
她说着，碰了碰旁边丈夫的胳膊，汪海憨厚地笑了笑，冲白婉婉点点头。
她看着张小花真诚的脸，和她怀里安睡的孩子，还有旁边那个穿着旧军装、目光清澈的年轻士兵汪海，心里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似乎松动了一些。
“借你吉言。”她轻声说，脸上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也祝你们随军顺利，以后日子安稳。”
“谢谢白姐！”张小花高兴地说，“等俺们在那边安顿好了，要是……要是你爱人也在那边，说不定还能碰上呢。”
她只是随口一说，却让白婉婉心里微微一动。
接下来的路程，张小花时不时跟白婉婉说几句话，讲讲老家的事，说说对随军生活的期待和忐忑。
白婉婉大多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
交谈不多，却有效地分散了她的注意力，让那种噬人的恐慌暂时退后。
她看着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再到泛起鱼肚白。
五个小时的煎熬旅程，在陌生人偶然的善意和一份同为军属的微弱共鸣中，似乎不再那么纯粹地压抑和漫长了。
白婉婉心里记下了张小花和汪海的名字，想着如果陆沉舟没事，如果以后有机会，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她得还。
也许，在遥远的、陌生的京市军区，这份萍水相逢的善意，还能衍生出别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