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婉婉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放下苹果和小刀，站起身，“李政委，您来了。”
“小婉同志，辛苦了，我来看看沉舟，顺便跟他唠几句工作上的事。”李政委笑容和蔼，把麦乳精放在床头柜上。
“您坐。”白婉婉麻利地搬过屋里唯一一张木凳，放在陆沉舟的床边。
又识趣地提起墙角的热水瓶，“我去打点开水，顺便……再去食堂看看晚上有什么菜。你们慢慢聊。”
她找了个最自然的理由，目光与陆沉舟短暂交汇了一下。
陆沉舟几不可察地眨了下眼。
“麻烦你了，小婉同志。”李政委客气道。
白婉婉拎着暖水瓶出了门，反手轻轻带上门。
听见里面传来李政委压低了声音的询问：“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得厉害吗？”随后是陆沉舟低哑的回答。
这才转身，朝着楼梯口热水房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清晰可闻。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一直黏在她的背上。
走了十几步，她假装整理袖口，侧头用余光迅速一瞥。
果然，原本守在病房斜对面的那个年轻士兵，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约七八米的地方，保持着距离，但目标明确。
知道自己被白婉婉察觉了，也不躲不避，神情坦荡。
白婉婉的心沉了沉，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继续朝前走。
病房内，陆沉舟脸上的那点温和，在白婉婉脚步声远去后，便一点点褪尽了。
他目光扫过门口，又落回李政委脸上，那眼神锐利得不像个重伤未愈的人。
“政委，门口站岗的同志，辛苦了。我这儿就是个普通病房，用不着这么里外三层的保护吧？”
他特意在“保护”二字上加重了一下。
李政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对身后的年轻干事示意，“小刘，你去外面等一下。”
“是。”干事利落地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更浓了。
李政委拖过凳子，离床边更近了些，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看着陆沉舟，“沉舟，你是老同志了，警觉性高，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下文。
李政委叹了口气，“你这次伤得太重，子弹的位置，离心脏和大血管太近，危险得很。送到医院的时候，情况已经非常紧急。
当时，京市几个大医院调来的心外科专家都在场，看了片子，都不敢轻易动刀。”
陆沉舟眉头蹙起，他醒来后只知道手术成功，细节并不清楚。
李政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最后，是白婉婉同志，你的爱人，站出来要求主刀。”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沉舟的反应，“她说她有把握。当时……已经没有别的选择。院长和几位老专家讨论后，同意了，由她主刀，其他人辅助。”
陆沉舟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
他放在被子外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牵扯到胸口的伤，带来一阵钝痛，但他恍若未觉。
白婉婉？
主刀？做这么凶险的心脏附近取弹手术？
他脑海里闪过白婉婉的样子。
她在他记忆里，是山村那个性子狡黠，内心戏很足的姑娘；是嫁给他后，操持家务，不断女改善家里生活却从不叫苦的妻子；是喜欢看些杂书，偶尔会对着农学手册发呆的普通女人。
她什么时候，学会了开刀？
还是在这种要命的地方下刀？
一个荒诞却又清晰的念头撞进他心里。
是啊，她怎么会？她怎么可能会？
她的底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娘家在苗云村世代务农，她上完小学就回家帮着干活了。
复杂的医术，尤其是外科手术，她从哪里学？没人教，更没有机会实践。
李政委看着陆沉舟骤变的脸色，缓声道：“手术很成功，堪称奇迹。正因为太成功，太超出常理，所以……沉舟，你得理解，必要的审查程序不能少。
这不是针对白婉婉同志个人，而是职责所在。在没有查明她这手医术的确切来历之前，一些防范措施，是必须的。”
陆沉舟依旧沉默着，他的目光有些空，落在对面刷着半截绿漆的墙壁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浸水的麻。
他想起了更多细节。
她比起刚结婚那两年，确确实实有些不同了。
说话做事更稳当，懂得也好像更多了些，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他看不懂的沉静和……沧桑？
他以前只当是她长大了，经历了事，自然有了变化。可现在想来，那变化似乎太快，也太深了些。
“沉舟，”李政委见他久久不语，语气放得更缓，“组织上不是不讲情理。白婉婉同志救了你，这是事实，我们都感激她。调查，是为了排除隐患，也是为了……万一她真有特殊背景或经历，也能有个明确的说法。
在确凿证据出现之前，她依然是你的爱人，是我们的军属，不会有人为难她。
门口的人，主要是确保情况在掌控之中，只要她没有异常举动，就只是普通的警戒。”
陆沉舟终于缓缓转动眼珠，看向李政委。
喉咙动了动，声音干涩，“我明白了，政委。”
李政委拍了拍他的手背，那手冰凉。“你好好养伤，别多想。白婉婉同志这边，我们会尽快调查清楚。你自己……也多留心。”
这话里的意思，陆沉舟听懂了。
他闭上眼，几秒钟后，再睁开时，里面翻腾的情绪已经被强行镇压下去，只剩下深潭般的黑沉。
“她是我妻子，我了解她。她不会做任何危害国家和部队的事。这一点，我用我的性命担保。”
李政委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有些话，点到即止。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养伤和部队近期情况。
正准备走时，门口传来暖水瓶放在地上的轻微声响，接着是白婉婉轻轻推门进来的声音。
“水打回来了。李政委，晚上在这儿吃饭吧？我去食堂看看能不能加两个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