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政委站起身,笑容恢复如常,“不用不用,我这就得回去了,那边还有会。沉舟,你好好休息,听医生的话,也听小婉同志的话。”
他朝白婉婉点点头,“白同志,辛苦你了。”
送走李政委和干事,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白婉婉关好门,走到床边,伸手自然地探了探陆沉舟的额头。
“有点热,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再睡会儿?”
陆沉舟抬手,握住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因为伤病没什么力气,但握得很稳。
目光锁着她的眼睛,深邃,复杂,带着她看不太懂的探究,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波动。
“婉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
“嗯?”白婉婉任由他握着,微微偏头,眼神清澈地看着他。
陆沉舟看着她这张熟悉的脸,看了好几秒钟,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肉,看到内里去。
最终,他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然后松开,疲惫地重新靠回枕头。
“没什么,”他合上眼,声音很低,“就是……辛苦你了。”
白婉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脸上笑容未变,柔声道:“跟我还说这个。你快点好起来,就不辛苦了。”
陆沉舟依旧闭着眼,但睫毛在微微颤动。
胸口伤处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更乱的,是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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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回家的路不算远,林见秋却走得有些慢。
夕阳西沉,街边的路灯还没亮起,只有居民楼窗户里透出的零星黄光。
陆沉舟主治医师那句随口说出的玩笑话,像颗小石子投进他的心湖,荡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怎么也平复不下去。
“要不是白婉婉同志来自秀市,我都怀疑你俩是兄妹了。你们的眼睛简直是太像了,上翘的弧度都一样。”
眼睛像。
林见秋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尾。
这个特征,从他记事起就有人提,说他们林家的孩子,都长了双带钩的狐狸眼,看人时清清冷冷,笑起来又有点促狭。
尤其是妹妹……
他猛地加快脚步,有些急切地推开家门。
母亲正在厨房忙活,听到声响探头问了一句,“回来了?饭马上好。”
“爸呢?”林见秋换鞋,声音比平时急促。
“书房里看书呢。”
林见秋径直走向书房。
门虚掩着,他敲了下便推开。
父亲林培源戴着老花镜,正在台灯下看一份医学期刊,见他脸色不同往常,摘下眼镜:
“怎么了?医院有事?陆营长情况不好?”
“不是,爸。”林见秋反手关上门,走到书桌前,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书房里弥漫着旧书和墨水的味道,一排排厚重的医学典籍沉默地立着。
他吸了口气,直接问道:“爸,关于……妹妹当年走失的具体情况,您能不能,再跟我仔细说一遍?”
林培源脸上的皱纹似乎瞬间加深了。
他沉默地看着儿子,眼神里有痛楚一闪而过,但更多的是疑惑。
“怎么突然问这个?这么多年了……”
近二十年了,“晚晚”这个名字在家里几乎成了禁忌,尤其是在妻子面前。
“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女同志,她的眼睛……很像。李主任也这么说。”
林培源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捏住了期刊的一角。
“像?哪里人?多大了?”
“她是陆沉舟营长的爱人,叫白婉婉,从秀市那边来的。年纪……大概二十二三岁。”
林见秋紧紧盯着父亲,“爸,当年妹妹到底是怎么丢的?我那时候太小,只记得放学回家,家里乱糟糟的,妈在哭……”
林培源靠进椅背,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的阴影。
他闭了闭眼,“那天……是星期三。你照常去上小学。你妈妈身体不太舒服,本不想出门,但家里没菜了,晚晚又吵着要跟去买糖葫芦。你妈就带着她,去了鼓楼那边的菜市场。”
“人很多。你妈挑黄瓜的时候,晚晚就在旁边玩她那个旧的布娃娃,娃娃掉地上了,滚到摊位下面,晚晚弯腰去捡……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林见秋屏住呼吸。
这些模糊的轮廓他依稀记得,但细节是第一次听得如此清晰。
“你妈当时就慌了,菜篮子都扔了,疯了一样在人群里喊啊,找啊。
旁边摊贩说,好像看见一个穿着灰蓝色褂子的女人,拉着个小女孩匆匆走了,女孩手里还抓着个脏了的布娃娃……但人太多,一转脸就没了影。”
林培源的声音哽了一下,“报警,发动亲戚朋友满城找,贴寻人启事……都没用。就像一滴水掉进了海里。”
“那个布娃娃……”林见秋喃喃。
“是你妈妈用碎布头缝的,一只耳朵掉了半截,晚晚一直抱着睡。”
林培源抹了把脸,“你妈……从那以后就垮了。总觉得是她没看好孩子,天天以泪洗面,后来诊断出严重的抑郁症,时好时坏,到现在也没真正走出来。”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旧式座钟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爸,”林见秋向前倾身,“我怀疑……那个白婉婉,可能就是晚晚。”
“哐当”一声!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
林见秋的母亲周淑兰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手里端着的果盘掉在地上,苹果和橘子滚了一地。
她显然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此刻浑身都在发抖,眼睛死死盯着林见秋,嘴唇哆嗦着,“见秋……你、你刚才说什么?谁……谁是晚晚?你找到她了?她在哪儿?!”
“妈!”林见秋急忙起身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
周淑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带我去见她!现在就去!我的晚晚……我的女儿……”
林培源也赶过来,一起扶住情绪失控的妻子。
“淑兰,淑兰你冷静点,听孩子说完!”
林见秋半搂着母亲,将她扶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握住她颤抖的手,声音放缓,“妈,您先别急,听我说。我只是怀疑,还不能确定。那位白婉婉同志,她是从很远的秀市一个山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