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静静地立在赵良嗣身后,如同最本分的影子,但她的内心,却如同沸水般翻腾。近距离观察完颜阿骨打这位开创金国的雄主,再对比记忆中那位深居汴京大内、如今生死未卜的宋朝官家赵佶,一种冰冷而清晰的对比,不可抑制地在她这个穿越者兼多重间谍的脑海中浮现,如同冰与火的镜像,映照出两个帝国截然不同的内核与气运。
领袖之质。
完颜阿骨打,如同一柄未经精细打磨、却千锤百炼的古刃。他坐在那里,没有龙袍冕旒,没有香炉宝鼎,只有一身粗砺的皮袍和腰间那柄磨损的短刀。他的权威,并非来自繁复的礼仪和森严的等级,而是源于他带领族人从绝境中杀出血路、连战连捷的绝对功绩与钢铁意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是见过最残酷的生死、经历过最艰难的抉择后沉淀下的平静与决断。他问话直接,不留情面,因为在他这里,虚伪的客套和拖延的战术毫无意义,实力和行动才是唯一的通货。他是一个创业者,一个征服者,他的权力与部落的生存、扩张死死绑定,简洁、高效、充满原始的爆发力,但也隐含着他身后庞大宗室、悍将集团未来可能的分裂风险。
宋帝赵佶,则像是一件精美绝伦、却在温水中慢慢煮着的秘色瓷。他的权威建立在两百年来成熟的文官体系、宗法制度和深宫高墙之上。他擅长诗词书画,精通皇家礼仪,享受着帝国鼎盛时期的文化繁荣和物质奢华。但他的意志深藏于重重帘幕之后,被蔡京、童贯等权臣环绕、解读甚至扭曲。他的决策往往经过复杂的朝堂博弈、文牍往来,充斥着妥协、算计和拖延。他是一个守成者,一个精致的享乐者与艺术家,他的权力更像是一种继承而来的、需要复杂平衡的艺术,在太平年月或许能维系运转,但在外敌环伺、内部腐朽的巨变前,显得优柔寡断,反应迟缓,甚至可能被身边的野心家轻易架空或利用。如今重伤垂危,更使得这部本就运转不畅的机器,彻底陷入了停滞与混乱。
实力格局。
金国,如同一头刚刚成年、饥肠辘辘、獠牙毕露的东北猛虎。它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以渔猎、劫掠和严酷的自然环境为基底,锻造出了一支悍不畏死、吃苦耐劳、服从性极高的军队。其社会组织还保留着浓厚的部落军事民主制残余,虽然阿骨打威望至高,但宗室如完颜杲、完颜宗翰、子侄如宗望、宗弼、宗雄皆手握重兵,各有部属,形成了一个以阿骨打为核心、但内部也存在竞争和潜在矛盾的军事贵族联盟。他们目标明确——掠夺财富、扩张领土、取代辽国。机制原始,但动员效率高,决策链条短,战争**强烈。缺点在于,治理体系粗放,经济基础薄弱严重依赖掠夺和贸易,文化积淀浅,内部派系在失去共同强大外敌辽国后,存在分裂风险。
大宋,则像是一棵根系庞大、枝繁叶茂、但内部已被蛀空的百年古树。它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庞大的人口、最先进的经济商品经济、手工业、最灿烂的文化和最复杂的官僚体系。常备军数量惊人,装备理论精良,城池防御体系完善。然而,这庞大的体量背后是惊人的内耗,文武失衡以文抑武导致军队战斗力退化、将领缺乏自主权,党争不断新旧党争、蔡京集团与其余势力,行政臃肿机构重叠,效率低下,财政危机冗官、冗兵、岁币,军队腐化禁军空额,厢军不堪用,西军虽强但派系林立且受中枢掣肘。它的力量分散在维持内部平衡、应付层出不穷的财政和行政难题上,对外扩张或强硬防御的意志和能力,早已在百年承平与岁币苟安中消磨殆尽。如同一台零件精美却彼此卡死的复杂机器,空有庞大的躯壳,却难以爆发出有效的合力。
治国手段。
金国,阿骨打实用主义至上,武力威慑为核心,利益捆绑为纽带。赏罚分明,军功授田、掠获分配,用最直接的方式激励部众。对归附的辽国汉人、渤海人等,采用“因俗而治”和拉拢部分上层精英的策略,以快速消化占领区。内部矛盾暂时被对辽战争的大目标所掩盖和压制,通过不断的胜利和掠夺来维持集团凝聚力。简单,粗暴,但在扩张期效果显着。
大宋,儒家礼法为纲,文官政治为主体,制衡艺术为核心。通过科举吸纳精英,用复杂的官制、考课、监察体系维持庞大帝国的运转。讲究“王道”“德化”,倾向于用外交岁币、经济榷场、文化影响力来处理边患。内部通过不断分权、制衡来防止任何单一势力坐大,但也导致了责任的模糊和决策的迟缓。在面对金国这种完全不吃儒家礼法一套、只认拳头和实利的新兴军事集团时,这套成熟而精致的体系,显得迂腐、笨拙且脆弱不堪。
荣安越是对比,心越是一点点沉下去。
阿骨打和他的金国,虽然粗糙,甚至野蛮,却正处于一个组织生命力最旺盛、进取心最强、纠错成本最低,因为结构相对简单的上升期。他们敏锐地嗅到了辽国腐朽的气息,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撕咬,并且同样敏锐地察觉到了南方这个庞大邻居的虚弱。
而大宋,看似文明昌盛,体量庞大,却已深陷路径依赖和内卷化的泥潭。它那套对付辽国尚且可以维持的“岁币 有限防御 文化输出”模式,在面对金国这台简单、高效、饥饿且毫不掩饰贪婪的战争机器时,完全失效。更可怕的是,内部的权力斗争、官僚**、军队腐化、财政枯竭,使得它连有效整合内部力量、做出强硬回应的能力都几乎丧失。
赵良嗣在这里空谈“同时进兵”“克复燕云”,听起来如同梦呓。金人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出兵计划、钱粮物资,以及……在看清宋朝虚弱本质后,可能更进一步的、超越盟约的野心。
晏执礼想找回李畴,童贯想渗透金国,蔡京想促成盟约捞取政治资本……这些在大宋内部或许惊心动魄的谋划,放在阿骨打这头猛虎和金国这台战争机器面前,显得何其渺小甚至可笑?他们所有的算计,都基于宋朝还是一个能维持基本体面和实力的帝国这一前提。而这个前提,在金人毫不留情的敲打和荣安此刻清晰的对比下,正在剧烈动摇。
荣安的目光,再次掠过王帐中那些沉默而彪悍的金国将领。完颜宗雄、完颜娄室……还有未曾露面但必然存在的其他实权人物。这是一个充满野心和攻击性的集团,阿骨打是核心,但绝非唯一的声音。李畴的“叛逃”,是否也与金国内部某些势力更隐秘、更长远的图谋有关?比如,那位潜伏汴京的“王公子”所属的派系?
而她,身负多重秘密,在这冰与火交织的夹缝中,想要完成晏执礼的死命令,想要在童贯和蔡京的夹缝中求生,甚至想要理清自己这具身体原主的谜团……所面临的,将是远超想象的艰巨与危险。
金人不会给她太多时间和机会。
宋朝内部的混乱也注定无法提供可靠的后援。
她必须依靠自己,在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巨兽碰撞的间隙,找到那条狭窄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雪沫,拍打在厚厚的牛皮帐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命运沉闷的叩门声。
荣安轻轻吸了一口帐内温热却窒闷的空气,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冰原般的冷静与决绝。
对比已然清晰,优劣一目了然。抱怨和恐惧毫无用处。
接下来,是如何在这险恶的棋局中,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信息、矛盾和弱点,为自己,也为那个或许早已不存在、却又必须完成的“任务”,谋取一线生机。
完颜阿骨打的目光,或许已经将她这个“特殊护卫”记下。而她的目光,也已穿透了眼前的营帐,投向了更深处,那隐藏在金国崛起光环下的裂痕、野心与……可能的机会。
王帐中的短暂会面,最终在一种近乎屈辱的冷场中结束。阿骨打没有兴趣听赵良嗣更多苍白无力的辩解和承诺,抛下那两个近乎苛刻的“先决条件”后,便挥了挥手,示意会谈结束。金国武士上前,礼貌却不容置疑地“请”宋使一行离开了王帐。
返回驻地的路上,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雪前的死寂。赵良嗣面色灰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王环胸膛剧烈起伏,脸膛涨得发紫,手握在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却最终只能化为一声压抑的、充满不甘的闷哼。安守拙低垂着眼帘,看不清表情,但那紧抿的嘴角和微微绷紧的肩背,显露出他内心同样绝不平静。
荣安跟在后面,面色沉静,但脑海中却在反复回放王帐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语。金人的傲慢与直接,固然源于其崛起的实力和彪悍的作风,但今日这场“下马威”,给她的感觉,却不仅仅是蛮横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精准的、极具针对性的羞辱和操控。
完颜娄室的质问,句句戳在宋朝最痛、最虚的软肋上——皇帝伤重、皇位未定、朝廷党争、出兵迟疑、军力虚实不明。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情报支撑,绝不仅仅是靠边境斥候打探就能获知的。尤其是关于宋朝内部权力斗争和中枢决策瘫痪的细节,若非在汴京权力中枢有极深、极隐蔽的眼线,很难把握得如此及时和精确。
阿骨打最后提出的两个条件——索要岁币清单钱帛、明确出兵计划——看似直接,实则阴险。索要岁币,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确认宋朝的财政支付能力和服从性,这是一种变相的纳贡要求,将宋朝置于类似昔日对辽的“臣属”地位,哪怕只是心理上的。而要求明确的出兵计划,则是在逼迫宋朝提前亮出底牌,暴露其军事部署、将领人选、后勤能力等核心机密,同时也在试探宋朝君臣的决心——若连一个像样的计划都拿不出,或不敢拿出,那所谓的“盟约”便彻底成了笑话。
整个过程,节奏完全掌握在金人手中。他们不急不躁,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在戏弄已经落入陷阱、却还在徒劳挣扎的猎物。他们并不急于立刻达成盟约,反而在享受着这种一步步施加压力、看着对方窘迫慌乱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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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像是一个刚刚崛起、急于寻求外援以分担压力的政权该有的急切心态。反而更像是一个已经稳操胜券、胸有成竹的庄家,在从容不迫地给对手设套,并欣赏对手在套中越陷越深的丑态。
回到那处被“保护”起来的帐篷区,赵良嗣和王环立刻钻进赵良嗣的帐篷,紧闭帐帘,显然是要紧急商议对策,或者说是互相抱怨、寻求一丝可怜的慰藉。安守拙则不知去向,或许是去尝试通过某些隐秘渠道,向后方传递这极其不利的消息。
荣安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帐篷,而是站在帐篷间的空地上,看似在活动因为久站而有些僵硬的四肢,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金兵依旧如标枪般站立在警戒位置上,目光警惕,但对她们这些宋人的活动似乎并不十分在意,那种姿态,更像是在看守一群已经失去威胁的囚徒,而非需要小心应对的“盟友”使团。
她的特工直觉在疯狂报警。
不对……
金人对宋朝内部情况的了解,深入得可怕。
对宋朝心理的把握,精准得令人心惊。他们似乎完全摸透了宋朝君臣在面临外部压力时,那种首鼠两端、患得患失、既想投机取巧又怕承担风险的典型心态,并加以充分利用。
这背后,绝不仅仅是阿骨打个人的雄才大略,或者完颜宗雄、完颜娄室这些悍将的战场直觉能解释的。
一定有一个,或者一群,极其了解宋朝、精通权谋算计、甚至可能深谙汉地政治运作规则的“大脑”或“推手”,在幕后为金国高层出谋划策,制定着针对宋朝的整体战略。
这个人或这些人,不仅对宋朝的军政虚实了如指掌,更对宋朝的官僚习性、士大夫心态、乃至宫廷斗争的内幕,都有深刻的洞察。他们为金国设计的,可能不仅仅是一场军事联盟,更可能是一整套从外交、心理、到最终军事征服的、循序渐进、精准打击的灭国方略。
王公子?那个潜伏汴京多年的金国使者,无疑是这个情报网络和战略布局的关键一环。但他更多是执行者和情报搜集者。在更高的层面,必然还有更核心的策划者。
会是金国高层中那些较早接触汉文化、读过汉家经典的宗室贵族吗?比如……粘罕完颜宗翰?他早年曾作为人质滞留辽国,接触过汉文化,据说颇有智谋。或是其他一些不显山露水,却负责战略规划的谋臣?
甚至,荣安脑中冒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是否会有投靠金国的辽国汉人高官,或者宋朝内部的某些失意者、野心家,在充当这个“幕后军师”的角色?这些人对宋、辽两国的腐朽和弱点洞若观火,转而将这份“了解”作为投名状和晋身之阶,为金国这条更凶猛的“新主”出谋划策,意图在新的权力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
如果真是这样,那宋朝面对的,就不仅仅是一个武力强大的野蛮邻居,而是一个融合了野蛮武力与高明权谋、对自身弱点了如指掌的、全方位、降维打击式的对手。
李畴的“叛逃”,是否也与此有关?他是否接触到了某些关于这个“幕后推手”或金国更深层战略的秘密,才招致了“被叛逃”乃至更可怕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