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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阙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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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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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李畴,荣安的心又是一沉。

晏执礼让她不惜一切代价带回李畴,现在看来,这个任务的意义可能远超想象。李畴掌握的秘密,或许正是解开金国对宋战略核心、乃至那个“幕后军师”身份的关键!

然而,要在金国严密控制下,在对方主场,寻找一个可能被重重隐藏甚至已经“消失”的人,还要应对金国高层那看似戏耍、实则步步杀机的试探,以及己方使团内部的不和与虚弱……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她没有退路。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和抱怨毫无用处。

既然察觉到了这层“幕后推手”的存在,那么,或许可以从金人对使团的态度和后续动作中,反向推断这个“推手”的部分意图和手法。

金人要“遛狗”,要施压,要试探。

那她就将计就计,仔细观察,从他们的“戏耍”中,捕捉可能的破绽和信息。

她转身,准备返回帐篷,与阿修罗商议一下接下来如何更隐蔽地观察和收集信息。

就在这时,营地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

一队新的金国骑兵护送着几辆满载货物的雪橇车驶入营地。看雪橇上覆盖的毡布形状和车轮痕迹,似乎是粮食、草料等补给物资。

这本是寻常之事。

但荣安的目光,却被护送队伍中,一个骑在一匹异常神骏的黑色战马上的身影吸引住。

那人同样穿着金国武士的装束,但样式似乎比普通士卒更精良些,外面罩着一件罕见的、用银灰色狐狸皮缝制的披风,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脸上戴着半截冰冷的金属面罩,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线条清晰的下颌。他的身形在普遍高大的金人中不算特别突出,但骑姿极其稳健,与身下战马浑然一体,显示出高超的骑术。

引起荣安注意的,并非他的装束或骑术,而是他的眼神。

当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宋使驻地这片帐篷区时,那眼神与其他金人武士的警惕、审视或轻蔑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平静的、带着淡淡疏离的、仿佛在观察某种既定流程或实验结果的、近乎学者般的冷静目光。

他的视线在荣安身上掠过时,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她与周围的帐篷、积雪并无区别。

但就在那一瞥之间,荣安敏锐地捕捉到,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了然?或者说,是一种“一切尽在预料之中”的平静。

这个人,不简单。

他绝对不是普通的护送军官。

荣安的心脏,莫名地加快了一拍。她看着那队人马和雪橇车朝着营地更深处的后勤区域行去,那个银狐披风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营帐之间。

一个戴着面罩、眼神异常冷静、似乎对眼前一切都毫不意外的金**官……

会是巧合吗?

还是说,这就是那个“幕后棋手”麾下的……一枚棋子?甚至,可能就是那个“棋手”本人,偶尔现身,近距离观察一下他布下的局中,那些“棋子”的反应?

风雪愈发急了,吹得营旗猎猎作响,也吹散了荣安心头的些许迷雾,却又带来了更深的寒意与疑惑。

这金国营地,看似是阿骨打和一群悍将的武力展示场,但其下隐藏的谋略暗流,恐怕比表面看到的,更加幽深可怕。而她这只意外闯入的“小虫”,能否在这复杂的棋局与暗流中,不仅自保,还能撕开一道口子,窥见那幕后之人的真容?

她紧了紧衣领,将那个银狐披风的身影牢牢刻在脑海里,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回了自己的帐篷。

随后的几日,金国方面仿佛忘记了宋使的存在,再无高层前来接触。只

有负责日常供给的低级军吏,每日按时送来勉强果腹的粗糙饭食和有限的饮水,态度冷淡,绝不多言。营地四周的守卫也换了一拨,新来的金兵眼神更加漠然,如同看守圈中牲畜的牧人。

这种刻意的冷落,比直接的羞辱更让人煎熬。

赵良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狭小的帐篷里来回踱步,唉声叹气,几次想求见完颜宗雄或递话给阿骨打,都被守卫冰冷地挡回。

王环的怒火在日复一日的等待和无视中渐渐被冻成了冰碴,他不再多言,只是每日擦拭佩剑,眼神阴鸷地望着金营深处。安守拙则越发沉默,几乎不见人影,不知在暗中谋划什么。

荣安却从这反常的“冷处理”中,嗅到了更浓烈的阴谋气息。金人并非真的无视他们,而是在用这种方式持续施压,消磨宋使的意志,同时也在观察他们的反应——是焦躁崩溃?是内部分裂?还是能勉强维持体面?

这恰恰印证了她关于“幕后推手”的猜测。这种精准的心理施压和节奏控制,绝非粗线条的女真武将惯用手法。那个隐藏在阿骨打光辉背后的谋略阴影,正在耐心地调整着绞索的松紧。

终于,在宋使团几乎要陷入绝望和内部争吵的前夕,金国方面再次有了动静。

这次来的不是完颜宗雄或娄室那样的悍将,而是一位穿着文士袍服、头戴貂帽、面容清癯、留着山羊胡的老者。

他自称完颜希尹,乃是大金国“文字”指创制女真文字之人,现掌文书机要。

完颜希尹!

荣安心中微震。

此人她有所耳闻,是金国少数精通汉文、熟知典籍、参与制度创建的核心文臣之一,深受阿骨打信任。派他来,意味着金国准备进入“盟约”的具体条文磋商阶段了。文臣出面,往往意味着条款将更加细致,陷阱将更加隐蔽。

完颜希尹的态度比完颜宗雄等人“温和”许多,甚至带着一种学者般的儒雅气质。

他邀请赵良嗣、王环至一处专门布置、备有笔墨纸砚的帐篷“详谈”,安守拙作为随从文书得以列席。

荣安和阿修罗依旧被拦在帐外,但这次,帐内的交谈声不再激烈争吵,而是变成了枯燥冗长、充满术语细节的条文讨论。

荣安立在寒风中,精神却高度集中,凭借过人的听力,努力捕捉着帐内飘出的只言片语。

“……盟书既定,当以‘兄弟之国’相称,大金为兄,大宋为弟……”

赵良嗣的声音,带着一丝艰难的妥协。

“……夹攻之期,当约定明确……大金攻中京,大宋取燕京……不得逡巡不进,贻误战机……”

完颜希尹的声音,平缓却不容置疑。

“……燕云十六州汉地民户,自当归还大宋……然州县官吏、仓廪府库、军器甲仗……”

王环似乎在争取什么。

“……凡契丹、奚、渤海、汉儿等北地军民,自拔来归大金者,宋不得收纳……违者以背盟论……”

完颜希尹的条款,隐含深意。

“……岁币之数,依原输辽旧额,银绢各二十万两匹……另加‘燕京代税钱’一百万贯……”

赵良嗣的惊呼与讨价还价声。

“……海上交通,当于登、莱等处设榷场,互通有无,大金以马匹、毛皮易宋之茶、绢、药材、工匠……”经济条款,看似公平。

一条条,一款款,通过帐内压抑的争执和妥协,隐约勾勒出这份即将诞生的“海上之盟”的轮廓。

荣安越听,心越冷。

这哪里是什么平等的军事同盟条约?分明是一份单方面的勒索取款凭证和战略束缚条款!

东国啊……历史上一直就经常签订如此不平等条约……

呵……

悲哀……

“兄弟之国”,兄与弟?

看似抬举了宋朝,毕竟以前对辽称臣,实则确立了金国的绝对主导地位。一个“兄”字,为日后金国以兄长身份对“弟”的种种干预、训斥乃至惩罚,埋下了法理伏笔。

夹攻条款,看似对等,实则苛刻。

要求宋朝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出兵攻打坚固的燕京,而金国只需攻击已经摇摇欲坠的中京,甚至可能只是做做样子。若宋军进展不顺,便是“贻误战机”,给了金国日后指责甚至撕毁盟约的借口。更关键的是,条款对宋军的兵力、路线、将领几乎没有约束,却对金军的行动描述模糊,这为金国灵活调整战略,甚至坐观宋辽相斗,留足了空间。

归还燕云?

一个巨大的画饼和未来的冲突引爆点。

只提“汉地民户”,对于同样重要的土地、城池、尤其是战略要地和财富积累仓廪府库、军器甲仗归属语焉不详。更恶毒的是那条“自拔来归大金者,宋不得收纳”,这等于在未来的燕云地区提前划定了势力范围和人口归属,为日后金国以“宋国收纳我叛民”为由挑起争端埋下了钉子。而且,归还的前提是“灭辽后”,但如何定义“灭辽”?辽主西逃算不算灭?辽国残余势力割据算不算灭?这里面可以做文章的地方太多了。

岁币与“代税钱”,**裸的经济掠夺。

不仅要宋朝继续支付原来给辽国的巨额岁币,这本身就是屈辱的象征,还要额外增加一笔高达一百万贯的所谓“燕京代税钱”——金国帮你“打”下燕京,你不得表示表示?这笔钱一旦付出,宋朝的财政将更加雪上加霜,而金国则获得了宝贵的战争资金和物资。

榷场条款,经济渗透与情报收集的合法渠道。

以马匹毛皮换取宋朝的茶绢药材还算正常,但特意点出“工匠”,其心可诛!

这是要合法地掠夺宋朝的技术人才和先进工艺,增强自身国力。而设立的榷场,也将成为金国探子渗透山东、窥视中原的绝佳前沿据点。

整个盟约,字里行间都透露出金国那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算计。

首先是短期利益,获取巨额岁币和财物,缓解自身扩张带来的财政压力,利用宋朝在东南方向牵制辽国残余势力;合法获取宋朝的物资和技术。

然后是中期布局,通过不平等条款确立对宋的优越地位,在未来的燕云地区埋下领土和人口争议的引信,通过榷场进行经济控制和情报渗透。

接着就是长远图谋,或许连许多金国将领都未必完全意识到,但那个“幕后推手”一定清楚。彻底摸清宋朝的虚实、底限和反应模式。这份盟约本身就是一块试金石,宋朝接受哪些条款,在哪些条款上挣扎,如何执行条款,都将为金国未来制定对宋战略提供最直接、最宝贵的依据。他们正在用这份盟约,为将来可能发生的、更大规模的南侵,进行一场全方位的战略侦察和战术预演!

反观宋使团,处境尴尬到了极点。

赵良嗣作为力主联金灭辽的鼓吹者,此刻却要亲手签下这份充满屈辱和陷阱的盟约,心中的苦涩与恐惧可想而知。他或许还幻想着依靠这份盟约,借助金军之力收复燕云,立下不世之功,挽救自己“降臣”的尴尬地位。却不知,他正在亲手为自己的国家和自己,掘下更深的坟墓。

王环代表的军方也就是童贯势力,更关心的是能否借此机会获取军功,扩大西军影响力。他们对条款中的军事细节和潜在风险或许有所警觉,但在整体“联金”的大政方针和朝廷或蔡京、童贯个人的压力下,恐怕也难以强力反对,只能争取一些微不足道的“武将尊严”条款。

安守拙背后的蔡京,图的是促成盟约带来的政治资本和与金国搭上线的潜在利益,至于条款是否有利于国家长远?那恐怕不在首要考虑之列。

宋朝就像一个病入膏肓、却还想着与人合伙做买卖的富翁,以为拿出些钱帛就能雇佣打手,抢回昔日被邻居霸占的祖产。

却不知,他找来的这个“打手”,早已窥破了他的虚弱,不仅想吞掉他的佣金,还惦记着他家里的万贯家财,甚至他这所大宅子本身!

而更可悲的是,这个“富翁”家里还吵作一团,子侄争产,管家各怀鬼胎,连一份像样的“雇佣合同”都拿不出来,只能在对方拟定的、充满陷阱的契约上,战战兢兢地讨价还价,试图保留最后一点可怜的颜面。

帐内的讨论持续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

最终,赵良嗣和完颜希尹似乎达成了初步的“共识”,一份用汉、女真两种文字草拟的盟约草案被誊抄出来。

赵良嗣捧着那份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草案走出帐篷时,脸上没有丝毫达成使命的喜悦,只有一片死灰般的疲惫和深深的茫然。

王环跟在他身后,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安守拙则小心地收起另一份副本,眼神复杂。

荣安知道,这份所谓的“海上之盟”,其真相远非史书上简单的“联金灭辽”四字所能概括。它是金国崛起野心的一次集中展示,是那个“幕后推手”精心策划的战略骗局,更是宋朝积弊与虚弱的终极照妖镜。

而她和阿修罗,在这份盟约阴影的笼罩下,将更加艰难。李畴知道的秘密,是否会与这份盟约背后的深层图谋有关?他是否因为窥见了某些比盟约本身更可怕的真相,才招致了“被叛逃”的命运?

寒风呼啸,卷起草案的一角,发出哗啦的声响,如同命运无情的嘲笑。

荣安望着赵良嗣蹒跚离去的背影,又望向金营深处那星星点点、却仿佛隐藏着无尽贪婪与算计的灯火,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她这个意外闯入的观众兼演员,她头一次有了一个不是躲起来退休的念头……而是她想要在这注定悲剧的剧本里,为自己,也为了那个或许能改变些什么的渺茫希望,找到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哪怕这条路,布满了荆棘与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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