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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阙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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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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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良嗣受惊过度,一病不起,整日躺在帐篷里发热说胡话,反复念叨着“盟约”、“刺客”、“回不去”。

王环则阴沉着脸,每日除了例行检查亲卫伤势和装备,便是望着金营深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又无可奈何。安守拙几乎彻底隐形,偶尔露面也是匆匆一瞥,眼神深邃得让人捉摸不透。

荣安和阿修罗依旧保持着护卫的职责,但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频繁和隐秘。

不对劲……

金人营地的这种反应,看似合理,实则透着一种刻意的、过度紧绷的表演感。仿佛在借着刺杀事件的余波,将某种紧张和怀疑的氛围,牢牢锁定在宋使团身上,既是一种持续施压,也像是在……掩饰什么?或者,转移视线?

荣安的职业敏感告诉她,刺杀事件本身或许有外部势力插手,比如辽国残余、宋朝内斗方皆有可能,但金国方面,尤其是那个“幕后推手”,绝对顺势而为,甚至可能推波助澜,将其利用到了极致。

此外,她始终没有忘记晏执礼的死命令——找到李畴。

这几日被困在营地,除了应付金人的监视和王环偶尔的阴阳怪气,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如何寻找突破口上。刺杀带来的混乱和后续的戒严,固然增加了探查难度,但也可能制造了某些平时不存在的缝隙。

深夜,又一场细雪悄然而至,将白日残留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温柔地掩盖。

营地大部分区域陷入了沉睡,只有风声、雪落声,以及远处岗哨偶尔的咳嗽和甲叶摩擦声。

荣安和阿修罗合衣躺在简陋的铺位上,呼吸均匀,仿佛已然入睡。

但黑暗中,荣安的眼睛却微微睁开一条缝,借着帐篷缝隙透进的微弱雪光,看向对面的阿修罗。

几乎在同一时间,阿修罗那双铜铃大眼也睁开了,黑暗中精光一闪,无声地看向荣安。

无需言语,长期并肩作战的默契让他们瞬间明白了彼此的心思。

荣安极轻微地动了动手指,做了几个皇城司内部约定俗成的暗号手势。

『我出去探探,你留下,随机应变,制造我不在的假象。』

阿修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担忧,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也回了一个手势。

『小心,半个时辰不回,俺就闹。』

荣安轻轻颔首。

阿修罗的“闹”,可不是小打小闹,以他的体魄和武力,若真不管不顾闹将起来,足以吸引大部分注意力,给她创造脱身或逃离的机会。这是最后的保险。

她悄然起身,动作轻柔得如同灵猫,没有发出丝毫声响。白天她已经仔细观察过帐篷的结构和周围哨兵的视线死角。这顶帐篷位于区域边缘,背面紧挨着一堆用来压帐篷角的、覆盖着积雪的废弃辎重箱。

她伏低身体,耳朵贴近冰冷的帐壁,凝神倾听片刻。外面只有风雪声和远处规律的脚步声。她轻轻抽出短刃,刃尖极其缓慢、小心地,在帐篷背面靠近地面的牛皮上,划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细小缝隙。锋利的刃口切割浸油的厚牛皮,发出几乎细不可闻的“嘶”声,很快被风雪掩盖。

她屏住呼吸,侧身,如同流水般从缝隙中滑了出去,随即反手将划开的口子轻轻掩上,并用早已准备好的一小团混合了冰雪的污泥,快速抹在缝隙边缘,低温会很快使其冻结,不仔细看极难发现。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她伏在厚厚的积雪中,身上穿的深灰色劲装与周围的阴影和雪地几乎融为一体。没有立刻行动,她如同真正的雪狐,将身体机能降至最低,仅凭眼角的余光和最敏锐的听觉,感知着周围。

最近的岗哨在十步之外,背对着这个方向,正有些无聊地踩脚取暖。更远处的巡逻队刚刚走过,下一轮至少要半炷香后。

就是现在。

她动了。

她没有站起,而是贴着地面,利用废弃辎重箱和帐篷的阴影,以一种近乎爬行的、却又异常迅捷流畅的方式,向着营地更深处、也是白天她观察到某些不寻常动静的区域滑去。

晏执礼所授的“乱神步”精髓,在此刻被她运用到极致,身形与风雪、阴影几乎合二为一,移动时带起的雪尘微乎其微。

她避开了主要通道和篝火明亮处,专门挑选帐篷之间的狭窄缝隙、堆放杂物和垃圾的角落、甚至偶尔从排水沟下方快速通过。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皮革、炭火、以及一种隐约的、属于大型军营的浑浊气味。越往深处,帐篷的规制越高大,守卫也越发森严,但或许是出于对自身大营中心的自信,也或许是连日警戒带来的疲惫,暗处的哨位并非全无疏漏。

她的目标很明确。

一是探听金人对刺杀事件的真实态度和内部动向;二是寻找任何可能与李畴相关的蛛丝马迹。

李畴这样一个“叛逃”的重要人物,既然来到金人的地盘,会被随随便便关押在某个角落吗?他要么已被严密控制在不为人知的秘密地点,要么……其处境远比“囚犯”更加复杂,要么……还有其他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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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同幽灵般潜行,偶尔在某个背风的帐篷阴影里短暂停留,凝神倾听里面的谈话。

大部分是金人士卒用女真语的闲聊或抱怨,她能捕捉到语气中的紧张、猜疑,以及偶尔提及“宋人”、“刺客”时的愤恨。

终于,在绕过一片明显是高级将领居住的帐篷区后,她接近了一处与其他区域略有不同的地方。

这里有几顶相连的、用更厚实毛皮和木板加固的大帐,外面没有明显的守卫,但却给她一种更加危险的感觉——那是属于谋士、文书或者处理机密事务人员的区域,安静,低调,却暗藏玄机。

其中一顶帐篷的缝隙里,透出不同于普通营火的、更加稳定明亮的光线,似乎是油灯或蜡烛。而且,里面隐约传出了交谈声,虽然压得很低。

荣安精神一振,这种时候她感谢原身的身份了,起码她能听懂女真语,她悄无声息地贴近,将自己隐藏在帐篷背风处一堆捆扎好的皮革后面,屏息凝神。

“……宋人使团那边,今日如何?”

一个略显苍老、但吐字清晰、带着某种学者式冷静的声音问道。这声音有些耳熟,似乎是……完颜希尹?

“回禀先生。”

另一个年轻些、更恭谨的声音回答:“依旧惶惶不安,赵良嗣病倒,王环暴躁,那两名护卫……倒是沉得住气,尤其是那个女子,今日还试图向送饭的军吏打听营地布局,被挡了回去。”

完颜希尹轻哼一声:“沉得住气?未必。越是沉静,越是可疑。宗雄和娄室都注意到了她,不像普通护卫。继续盯紧,但不要打草惊蛇。刺杀之事,追查得如何了?”

“线索指向西边,但也有些痕迹……模糊不清,像是有人故意搅浑水。已按您的吩咐,将风声往宋人内部倾轧上引了。”

“嗯。宋人内部越乱,对我们越有利。盟约条款,他们不敢不签,但签了之后如何执行……哼,由不得他们了。那件事……‘客人’安排得如何了?”

完颜希尹的声音压得更低。

“已按计划转移至‘鹰巢’,万无一失。只是……‘客人’似乎并不安分,几次试图传递消息出去,都被截获了。其中一次用的暗码,与我们之前截获的、宋人皇城司的某种联络方式,有相似之处。”

客人?皇城司?

会是李畴吗?

荣安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控制不住呼吸。

她强行压下激动,更加专注地倾听。

“哦?”

完颜希尹似乎来了兴趣:“具体是什么?”

“是一种复合标记,结合了方位、时间和简易暗语,指向的似乎是……登州方向?但信息不全,无法完全破译。已加派人手监视‘鹰巢’周边,并排查近期所有从登州方向来的可疑人员。”

登州……是他们登陆的地方!

李畴……在尝试联络外界?还是有人试图联络他?

“‘客人’身份特殊,知晓不少宋、辽秘辛,其本身更是牵动宋国朝堂神经。看好他,既不能让他死了,也不能让他跑了,更不能让他把不该传的消息传出去。他是我们手中重要的棋子,未来的用处……大着呢。”

完颜希尹的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至于那个女护卫……既然引起了注意,不妨再试探一下。明日,让‘疤狼’找个机会,近距离‘辨认’一下。他上次的反应,很有意思。”

疤狼?是那个脸上有疤、看到荣安时失态的随从?

“是,先生。”

帐内的谈话又转到了其他军务琐事上。

荣安知道不能再听下去,必须立刻离开。

她小心翼翼地退后,沿着来时的路线,更加谨慎地返回。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鹰巢”——这显然是一个代号,指代某个秘密关押或控制地点。

而那个“客人”,十有**就是李畴!

他被严密控制,但并未放弃,仍在尝试用皇城司的暗码向外传递消息,指向登州……是试图联络可能存在的接应?还是向汴京传递某种警告?

完颜希尹,这位金国的文臣之首,果然深涉其中,甚至是具体执行“幕后推手”策略的关键人物。

他对宋使团的监控、对刺杀事件的利用、对“客人”的处置,条理清晰,老谋深算。

而自己,果然已经引起了金国高层的注意,甚至要被那个“疤狼”再次近距离试探。

“乌林答珠”的身份,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返回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因为巡逻似乎在她离开期间加强了。有两次,她几乎与迎面而来的巡逻队擦肩而过,全靠提前感知和“乱神步”的精妙才堪堪避过。

当她终于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帐篷后的缝隙处,确认周围安全,快速抹去痕迹,钻回帐内时,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阿修罗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

荣安对他做了个“安全”和“有发现”的手势,随即无声地躺回铺位,闭上眼睛,但大脑却在飞速整理着刚才获取的信息碎片。

“鹰巢”在哪里?“客人”的具体情况如何?皇城司在登州是否有接应?疤狼的“辨认”会带来什么后果?完颜希尹背后,是否还有更隐蔽的“棋手”?

问题更多了,但至少,李畴的下落有了模糊的指向,金国的部分谋划也露出了冰山一角。

风雪依旧在帐外呜咽。

这个寒冷的夜晚,注定无人安眠。而荣安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从暗处,悄然浮出水面。她必须尽快行动,在“疤狼”的试探到来之前,在完颜希尹布下的罗网收紧之前,找到那个被称为“鹰巢”的地方,确认李畴的生死,并想办法……接触到他。

这无异于虎口拔牙,但她别无选择。

夜探带来的信息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汹涌却无声。

她几乎一夜未眠,天色微明时,才勉强合眼片刻。然而,不等她将零碎的线索拼凑成型,更剧烈的风暴便已叩门。

晨光被厚重的雪云压抑得惨淡无力,寒风依旧凛冽。

宋使团驻地被金兵严密“保护”的压抑氛围丝毫未减。赵良嗣依旧病恹恹地躺着,王环在帐篷外烦躁地踱步,安守拙不见踪影。

就在这沉闷僵持的上午,一队与往日不同的金国人马,踏着积雪,径直来到了宋使团驻地外围。

为首者并非完颜宗雄或娄室那样的悍将,也非完颜希尹那样的文臣,而是一个此前从未露面的人物。

当此人出现在荣安视线中时,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身形颀长挺拔的男子,年纪看上去约在三十上下。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用料考究的玄色锦缎劲装,外罩一件罕见的海东青翎羽镶边的墨色大氅,既不失武人的利落,又透着一种超越普通将领的贵气与精致。长发并未完全依女真习俗剃光结辫,而是以一种更近似汉地贵族的方式束起部分,用一根通体乌黑的玉簪固定,余发披散肩后,在寒风中微微拂动。

最让荣安心神剧震的,是那张脸。

五官的轮廓,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眼型和挺直的鼻梁线条,竟与李畴有三四分相似!

同样是那种清冷疏离的基调,同样带着一种超越世俗审美的独特韵味。只是,李畴的疏离中更多的是深潭般的沉静与莫测,而此人的眉眼之间,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高傲、倦怠以及……一丝若有若无阴鸷的冷冽之气。他的肤色是长期养尊处优下的白皙,唇色偏淡,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下抿,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带着天然的审视与不耐。

而且,荣安非常确定,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不是原身的记忆,而是更直接、更具体的视觉记忆!是在汴京?还是在某次任务中?记忆碎片翻涌,却一时难以精准定位。

但这种“似曾相识”带来的危险警报,比单纯的“像李畴”更加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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