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步履从容,踏雪而来,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他身后跟着六名沉默的亲随,个个气息内敛,眼神锐利如鹰,显然都是顶尖好手。
负责外围警戒的金兵军官见到此人,立刻挺直腰板,右手捶胸,行了一个比见到完颜宗雄时更加郑重的军礼,口中用女真语恭敬地说了句什么。
男子只是略一颔首,目光便越过层层守卫,直接投向了宋使团的核心区域,最终,落在了听到动静走出帐篷的荣安、阿修罗,以及闻声赶来的王环身上。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在王环身上略微停留,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评估与轻蔑,掠过荣安时,那眼神中的审视意味陡然加重,甚至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仿佛看到什么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事物的玩味,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阿修罗身上——尤其是阿修罗那瞬间紧绷如铁、眼神陡然变得凶戾如猛虎的庞大身躯上。
“宋使何在?”
男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汉语流利至极,甚至带着一丝汴京官话的口音,只是语调冰冷,缺乏温度。
这声音……
荣安轻轻皱眉,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一旁的王环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尊驾何人?赵大人身体不适,正在休养。有何事,可与本将言说。”
他努力维持着武将的尊严,但在此人无形的气场压迫下,气势已然弱了三分。
男子嘴角那丝下抿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像是嘲讽,又像是厌倦。
他并未回答王环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道:“奉都勃极烈之命。日前营中不靖,竟有宵小作乱,惊扰贵使。为保盟约顺遂,特遣本座前来,贴身护卫宋使安全,直至盟誓礼成,贵使安然离营。”
贴身护卫?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其中蕴含的监视、控制甚至羞辱之意,不言而喻。派一个从未露面、气度非凡、一看就身份极高的人物来“护卫”,这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轻蔑和示威。
荣安的心沉了下去。
完颜希尹口中的“试探”,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而且,派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与李畴相似、又让她感到熟悉危险的人物!
王环脸色瞬间涨红,怒道:“不必!我大宋使团自有护卫!不劳金国费心!”
他手已按上剑柄,身后的几名亲卫也踏前一步,气氛骤然紧张。
然而,那男子身后的六名亲随几乎同时微微抬头,冰冷的目光锁定了王环和他的亲卫。虽然没有进一步动作,但那股无形的、如同实质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竟让久经沙场的王环都感到呼吸一窒,他身后的亲卫更是脸色发白,额头见汗。
差距,一目了然。
男子仿佛没看到王环的愤怒和双方的剑拔弩张,目光再次转向一直沉默却浑身散发出极度危险气息的阿修罗,然后又瞥了一眼面色沉静、眼神却锐利如刀的荣安,最终,他轻轻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却更显刻薄的语气,缓缓说道。
“就凭……你们这些废物?”
“废物”二字,他说得极其平淡,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宋人的心里。那不是情绪化的辱骂,而是一种居高临下、基于事实判断的、冰冷的宣判。
王环勃然大怒,再也按捺不住,“锵啷”一声拔剑出鞘,剑尖直指男子,厉声道:“狂妄!你敢辱我大宋?!”
几乎在王环拔剑的同一瞬间,男子身后两名亲随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闪出,一人空手,五指如钩,扣向王环持剑的手腕,另一人手中短刃寒光一闪,直刺王环肋下!
速度之快,配合之默契,狠辣之精准,远超前日那些白衣杀手!
王环没想到对方说动手就动手,且一出手就是杀招!
他毕竟也是西军悍将,临敌经验丰富,惊怒之下剑势回撤,格挡肋下短刃,同时沉肩撞向扣腕之手。
“铛!”
“砰!”
金铁交鸣与**碰撞声几乎同时响起。
王环踉跄后退三步,手中长剑险些脱手,手腕传来剧痛,肋下衣物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火辣辣地疼。而那两名出手的亲随,一人短刃被震开,另一人扣腕之手也被撞偏,但两人身形只是一晃,便稳稳站定,眼神依旧冰冷,仿佛刚才的突袭只是随意为之。
高下立判!
王环在对方两人联手突袭下,一招便吃了亏!
“王将军!”
他身后的亲卫惊呼,想要上前,却被那男子其余四名亲随冰冷的目光逼得不敢妄动。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沉默火山般的阿修罗,终于爆发了!
“吼——”
一声如同洪荒巨兽苏醒般的咆哮,震得周围帐篷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阿修罗那双铜铃大眼瞬间变得血红,额头青筋暴起,庞大的身躯内仿佛有闷雷滚动!他没有去看那两名袭击王环的亲随,也没有理会拔剑的王环,他那充血的、充满狂暴杀意的目光,如同两柄烧红的铁锥,死死锁定在那个出言不逊的玄衣男子身上!
“你——说——谁——是——废——物!”
阿修罗一字一顿,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凶戾。
他反手,“哐啷”一声,将那用粗布包裹的巨刃“巨阙”重重顿在身前雪地上,冻土为之龟裂!包裹的粗布被震散,露出暗沉狰狞的剑身。脖颈间那串惨白的异兽骷髅佛珠无风自动,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如同冤魂呜咽般的声响。
恐怖的煞气如同实质的浪潮,以阿修罗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为杀戮而生的狂暴力量,与他平日里的憨直判若两人,更像是某种被触碰到绝对逆鳞的远古凶兽!
就连那六名气息冰冷的亲随,在阿修罗这毫无保留的煞气冲击下,眼神也首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身体微微绷紧,如临大敌。王环和他的亲卫更是被这股气势逼得连连后退,脸色骇然。
然而,面对阿修罗这足以让寻常高手胆寒的恐怖威势,那玄衣男子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轻轻挑了挑眉。
那双与李畴相似、却更加阴鸷冰冷的凤目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兴趣,甚至是一丝愉悦?仿佛终于看到了值得他正眼相看的“东西”。
他的目光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如同人形凶兽般的阿修罗,尤其是在那串自动震颤的骷髅佛珠和暗红纹路隐现的巨阙剑身上停留片刻,嘴角那丝下抿的弧度,竟然微微上扬了几分,形成一个极其短暂、却冷意森然的笑容
“哦?”
他轻轻发出一声鼻音,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发现新奇玩具般的玩味:“倒是……有点意思。没想到,宋人堆里,还藏着这么一头……未驯化的野兽。”
他完全无视了阿修罗那择人而噬的目光和澎湃的杀意,反而向前迈了一小步,更加仔细地“欣赏”着阿修罗的状态,自顾自地低声点评道:“煞气凝实,气血狂暴,筋骨天赋异禀……唔,似乎还练了某种旁门左道的激发秘法?可惜,粗野不堪,毫无章法,空有蛮力,不过是头稍微强壮些的……野猪罢了。”
他的语气平淡,用词却极尽刻薄侮辱之能事,将阿修罗比作“野兽”、“野猪”。
这不仅仅是贬低阿修罗,更是将整个宋使团,乃至其背后所代表的力量,都踩在了泥泞里践踏。
阿修罗的喘息如同拉动的风箱,眼中血光更盛,握着巨刃的手臂肌肉虬结膨胀,巨阙身上的暗红纹路开始隐隐发亮,骷髅佛珠的震颤加剧,眼看那招玉石俱焚的“佛怒·业火红莲”就要不受控制地爆发!
“阿修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荣安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泉般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刺入了阿修罗几乎被怒火和杀意完全充斥的脑海。
阿修罗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血红的眼睛转向荣安,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不甘的咕噜声。
荣安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平静地落在那玄衣男子身上。从对方出现时的震惊,到认出似曾相识的警惕,再到此刻面对阿修罗爆发的冷静观察,她强行压下了心中所有的惊涛骇浪。
此人身份绝对非同小可!武功深不可测!
言语行为看似狂妄刻薄,实则每一步都在精准地刺激、试探、评估,甚至……享受这种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过程。他与李畴的相似绝非偶然,他那口流利的汴京官话和对自己似曾相识的感觉,更是巨大的隐患!
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尤其不能在对方的主场,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引爆阿修罗这最后一张可能暴露底牌的王牌。
荣安上前一步,挡在了浑身煞气翻腾、如同即将喷发火山般的阿修罗身前,直面那玄衣男子。她的姿态不卑不亢,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冲突和侮辱从未发生。
“尊驾好意,心领了。”
她开口,声音平稳清晰:“护卫之责,自有定例。赵大人虽有小恙,但使团上下,皆为大宋臣子,自当恪尽职守,不敢劳烦贵国高手。若都勃极烈确有疑虑,我等自当更加谨慎,加强戒备便是。”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婉拒了对方的“贴身护卫”,又点明了己方身份和责任,将问题轻轻推回给了对方背后的阿骨打,同时暗示己方会“加强戒备”,软中带硬。
玄衣男子的目光,终于从阿修罗身上,彻底转移到了荣安脸上。
这一次,他的审视更加直接,更加肆无忌惮。那目光如同冰冷的解剖刀,仿佛要一层层剥开荣安的伪装,直视她皮囊下的灵魂。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探究、审视,以及那种让荣安极度不适的、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价值的估量感。
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碰撞。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半晌,玄衣男子忽然又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明显了些,却更加冰冷,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令人心悸的从容。
“你,很有趣。”
他盯着荣安的眼睛,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比那头空有蛮力的野兽,有趣得多。也……危险得多。”
他不再提“护卫”之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随性而为的游戏。
他最后深深看了荣安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乎有审视,有疑惑,有兴味,也有一丝极淡的……警惕?
然后,他不再多言,转身,墨色大氅在风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弧线。
“我们走。”
他对身后六名亲随淡淡吩咐,仿佛只是来散了个步,看了场不甚精彩的斗兽表演。
六名亲随无声收势,如同最忠诚的影子,紧随其后,一行人如来时一般从容,踏雪而去,很快消失在营帐之间。
只留下原地一片狼藉的愤怒、屈辱、后怕,以及……深深的寒意。
王环脸色阵青阵白,收剑入鞘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不知是怒是惧。他的亲卫们面面相觑,心有余悸。
阿修罗身上的狂暴煞气缓缓收敛,但那双眼睛依旧赤红,死死盯着玄衣男子离去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巨阙身上的暗红纹路和骷髅佛珠的震颤却并未完全平息,显示着他内心极度的不平静与杀意。
荣安站在原地,望着那行人消失的方向,面色看似平静,袖中的手却已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
而且她竟然跟着王环有了一种特殊的感受……屈辱……
这个与李畴相似、让她感到熟悉、被金国称为“第一高手”、视阿修罗的狂暴如无物、对她表现出特殊“兴趣”的玄衣男子……
究竟是谁?
他的出现,是单纯的示威和试探,还是与李畴的失踪、与那个“鹰巢”、与金国更深层的图谋,有着直接的联系?
而他最后那句“你也危险得多”,是警告,还是……某种变相的认可?
还有,虽然她一直不屑东国,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待久了的缘故,她觉得她嘲讽可以,但是别人……绝不可以!
风雪卷过,带来远处金营操练的隐约号角声,却吹不散笼罩在宋使团头顶那越来越浓的、令人窒息的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