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器、铜器、书画、木雕……,真伪难辨。
摊主们都蜷在阴影里,像一尊尊泥塑。
交易在袖子里和眼神间完成,寂静中涌动着贪婪的暗流。
苏瑾曦踱着步,目光懒散地扫过那些“破烂”,心中却绷紧了一根弦。
直到他在最里侧一个角落停下。
那里只摆着三样东西,一枚生坑的汉玉带钩,釉面开裂的仿元青花小罐,还有一个摊开在褪色红绒布上的老旧樟木画盒,盒内丝绢衬底上,静静躺着一卷绢本。
即便光线昏暗,苏瑾曦的心脏依旧猛地一缩。
画心露出的一角,是工笔重彩描绘的古代宫廷场景。
一位高髻仕女执笔而书,衣袂飘举,线条如春蚕吐丝,设色古雅华丽。
旁边有一段残缺的楷书题跋,墨色沉古,依稀可辨“……顾恺之笔意……女史箴……”等字样。
《女史箴图》唐代摹本残卷!
苏瑾曦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这是被誉为“华国绘画开卷之图”的旷世神品!
东晋顾恺之的原作早已湮灭在历史中,唯一最有名的唐代摹本,自八十年前八国联军侵华后便从清宫消失,自此下落成谜,成为后世所有华国文博人心头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国际上有零星传闻,说它可能流落英伦,但从未有确凿证据和清晰影像公开。
去过后世的她知道,唐摹本全卷共十二段,其中九段藏于大英博物馆,另外三段据传在战乱中散佚,成为世纪谜案。
眼前这绢本,无论从绢素的年代感、矿物颜料的呈色与剥落、墨色入骨的沉黯,还是那典型的唐风仕女造型与“春蚕吐丝”般的笔法,都指向一个让她血液逆流的可能。
这就是那幅失踪了八十年的唐摹本《女史箴图》!
而且,这明显是一段被暴力切割下来的残卷!
它怎么可能在这里?
在北台一个污秽的鬼市地摊上?
难道当年它并未远渡重洋,而是被辗转隐匿,最终被切割贩运至此?
苏瑾曦蹲下身,取下手上的手套,将那一截残卷轻轻拿起。
绢本入手微沉,触感冰凉柔韧。
袖中特制手电的光束精准地落在画心边缘。
光线切开黑暗,照亮了泛黄的绢丝。
经纬交织的密度、矿物颜料剥蚀的裂隙走向、墨色渗入纤维的深度……
每一个细节都与她与她曾经了解过的资料严丝合缝。
是真品。
而且,真的是被硬生生从整卷上切割下来的。
摊主是个干瘦如柴的老头,裹着件不合时宜的破夹克,蜷在墙角,抱着根油亮的枣木拐,一条腿不自然地伸着。
他始终低着头,花白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像是睡着了。
“这个,”苏瑾曦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天井里显得有些突兀,“什么价?”
老头慢慢抬起头。
苏瑾曦对上了一双眼睛。
浑浊的眼球深陷眼眶,却在这一刻,骤然迸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锐利,像深潭里骤然跃出的毒蛇信子。
而那张布满沟壑、饱经风霜的脸……
时间仿佛在苏瑾曦脑中凝固、碎裂。
暗部档案室里,那份标注着“绝密·失败”的卷宗。
十五年前,“敦煌文物追索行动”,负责人沈星河。
任务因线索中断与内部泄密而失败,沈星河及其小队在西北边境遭遇意外,全员殉职,数件关键文物从此杳无音信。
卷宗里附着一张沈星河唯一的正面照,年轻,坚定,眼神灼亮。
眼前这张苍老枯槁的脸,正一点点与照片上那张意气风发的面孔,重合!
那个在十五年前就被确认牺牲、档案封存的行动负责人,他不仅没死,还出现在湾湾的一个地下黑市。
当年的意外到底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叛逃?还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以及那批消失的敦煌文物,是否与他有关?
苏瑾曦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维持住自己阔少的人设。
老头也就是沈星河,那浑浊的眼珠盯着苏瑾曦,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开一个弧度。
那笑容干瘪且怪异,没有丝毫温度,透着一股属于黑暗世界的漠然。
他没有回答价格,反而用那砂纸摩擦般的嗓音,低低地、一字一顿地问:“古少爷……‘多宝斋’古汉盛老先生,身体可还硬朗?”
苏瑾曦没想到试探来的这么快,而且这边的人这么快就打探到他的详细信息了,还想用他父亲来套近乎。
苏瑾曦维持人设努力挤出一个疑惑中带着警惕和强作镇定的表情,“老先生……认识家父?”
沈星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诡异的笑容加深了些,目光却像冰冷的钩子,刮过苏瑾曦的脸,似乎想从他的反应里挖出点什么。
他枯瘦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身旁那樟木画盒的边缘,如同抚摸情人的脸颊,动作却透着一股冷漠。
“这残卷,”他哑声说,目光锁住苏瑾曦,“绢色暗了,边角虫蛀了,品相……顶多算个残珍。放你古家的拍卖会,懂行的嫌残缺,不懂的嫌晦气。”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汽灯的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浓重的阴影,声音压得更低,却像淬了毒的针,直刺耳膜,“但这,只是道开胃小菜。”
“真正的大货……能让你古家拍卖行名震全球,让你古朗在港岛彻底站稳脚跟的压轴重器,”他每一个字都吐得极慢,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惑与寒意,“在北台故宫……自己人的手里。”
苏瑾曦的呼吸彻底屏住。
故宫?
自己人?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故宫一件我一件?
沈星河看着他骤变的脸色,似乎很满意这种冲击效果,继续用那蛊惑般的低语道:“西周散氏盘,唐韩干《牧马图》真迹,甚至……北宋汝窑天青釉莲花式温碗。这些东西的影子,就在外面。货真价实,传承有序。”
他猛地凑近,口中那股陈腐的气息几乎喷到苏瑾曦脸上,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古少爷,敢不敢……玩一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