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里,不知哪里的汽灯噗地爆了个灯花,光线猛地一跳。
周围那些沉默的黑影,似乎在这一刻,齐齐将目光投向了这个角落。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庙宇隐约传来的风声,像是无数亡魂在深渊底下的呜咽。
苏瑾曦看着沈星河那深不见底、再无当年丝毫清澈痕迹的眼眸,又瞥了一眼木盒中那截承载着千年文脉却流落至此的绢帛。
档案里那张年轻坚定的脸,与眼前这张苍老诡谲的面容,在他脑中疯狂撕扯。
苏瑾曦知道,她这一次掏着大的了。
她缓缓的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贪婪的充满野心的笑容,“哦?有多大?怎么玩?”
“有多大?”沈星河向后靠回阴影里,那抹诡异的笑容似乎渗进了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声音恢复了那种砂纸般的平淡,却更显森然,“能把你们‘多宝斋’的招牌,从九龙焊到中环,再挂到伦敦、纽约苏富比的头上。”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面前污浊的地面上虚画了一个圈,“一件东西,抵你古家半副身家。三件东西,能让你在港岛那些老钱面前,横着走。”
“至于怎么玩……”他抬眼,浑浊的眼珠盯着苏瑾曦,一字一顿,“规矩,他们定。钱,你备足。货,他们出。路,我来铺。你只管出价、收货,然后想办法让它漂漂亮亮、清清白白地出现在你古家的拍卖目录上,卖到天南海北去。”
苏瑾曦脸上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他搓了搓手,身体前倾,“规矩?什么规矩?验资?没问题!我带了‘硬货’!”说着搓了搓拇指和食指。
“验资只是第一步。”沈星河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他们验的,不只是你的钱袋子,更是你的‘底子’,你的‘路数’。”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得证明你身上没带公家的味儿,不是对岸过来的水鬼,更不是哪家想掀桌子的过江龙。”沈星河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他的脸、他的手、他刻意显露出来的每一处细节,“你的‘多宝斋’,你的古家,你在港岛那些关系,你做过的每一单大生意,甚至你小时候在哪个学堂念的书……他们都会问清楚。”
苏瑾曦心头一凛,但脸上却显出几分被轻视的愠怒和不耐,“查我?我古朗行得正坐得直!我古家在港岛三代经营,还用得着他们查?”查吧查吧,自己的身份可是真实的,古家和古朗是上面多年前埋在港岛的一颗暗棋,在这之前就连她都不知道。
“不是查,”沈星河纠正,声音更低,“是做筛选,筛掉没用沙子,留下有实力的真金。”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苏瑾曦的反应,“三天后,北投,‘幽兰山庄’,晚上十一点时。带上你的诚意和耳朵。会有人告诉你,筛子怎么过,‘安全’的价码是多少。记住,只你一人。”
苏瑾曦记下这个地方,同时也捕捉到沈星河提到“安全价码”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嘲弄。
那不仅仅是钱,恐怕还包括其他“投名状”式的东西。
“好!”苏瑾曦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猛地一拍大腿,“三天后,晚上十一点,幽兰山庄!这残卷,”他指了指画盒,“我要了!价,你开!”
沈星河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美金。”
苏瑾曦没有还价,直接从提着的袋子里面点了三十叠美金给沈星河。
沈星河仔细点验了钞票,又变回了那个沉默阴郁的跛脚老头,将画盒递给苏瑾曦时,手指冰凉,毫无生气。
“古少爷,”就在苏瑾曦转身欲走时,沈星河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这次,带着一丝近乎虚无的飘忽,“北投雾重,山路湿滑。晚上出门……当心脚下。”
苏瑾曦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扬了扬手里的画盒,算是回应,快步融入了鬼市更深的黑暗,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天井。
她把消息通过电台传给了东方覃,并上报了沈星河没死的消息。
看着进来的福伯,“福伯,‘幽兰山庄调查的怎么样了?’”
“还在查。”福伯道,“初步回报,那地方背景很深,名义上属于一位早已退休不问世事的何姓老将军,但近几年实际管理权似乎在一位姓文的管家手里,很少对外开放。老将军的子侄辈多在军政部门,能量不小。山庄本身在北投温泉区深处,位置僻静,安保等级不明,但传闻极严。”
“姓文的管家?”苏瑾曦想起了沈星河提到的“他们”,“继续查这个文管家。”
“明白。”
苏瑾曦坐在沙发上,沈星河那张苍老诡谲的脸,与档案照片上年轻坚定的面容,不断在她脑海中交替闪现。
一个为国宝追索而“牺牲”的英雄,一个在黑暗地下市场兜售国宝的鬼魅。这极致的反差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不堪的真相?是信念的崩塌,是酷刑下的屈服,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潜伏与背叛?
接下来的几天,北台的古董圈依旧流传着古少爷一掷千金的故事,只不过主角换成了一段“神秘的唐代绢画残卷”。
苏瑾曦依旧高调流连于不同的拍卖预展和古董店,不时发表一些外行阔少的夸张评论,引得圈内人暗中发笑,也更加坐实了他的“人傻钱多”。
这些天,她白天扮演古朗,晚上则悄悄出去打探之前那条走私线路的消息。
内地过来的那一批古董最终确实是流入了蒋奉贤所在的家族,苏瑾曦在查到地点之后,潜进去看了一下,之前拿到的那张清单上的物品全部都在里面,就在她满心欢喜的想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找到了的时候。
系统告诉她这里面顶尖的好货都是仿制品,她瞬间像是被泼了一桶冰水,呆在当场。
她拿起就近的一个青花瓷瓶仔细的辨别了一下,还真是假的,但是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要不是系统的提醒,她也打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