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载道没有直接回答,他将一杯清亮的茶汤推到苏瑾曦面前。“茶,要品。货,也要验。尤其是……和我们做买卖的‘人’,更要验。”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古少爷在港岛的名头,我们略有耳闻。但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为实。”
他顿了顿,目光像冰冷的手术刀,划过苏瑾曦的脸,“和我们打交道,规矩有些不同。第一,不问来历,只验诚意。第二,只听安排,莫生枝节。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和室内檀香似乎都凝固了,“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走出这扇门,就要忘干净。记性太好,容易惹祸。”
苏瑾曦在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用精神力把这个山庄仔细的看过一遍了,所有守卫和布防确实很专业,而且这里的好东西确实不少,等她后面找个时间来全部搬走,现在就让他们帮自己暂时保管一下。
听到他这么说,她此刻的脸上恰到好处的显出几分被冒犯和挑战激起的桀骜,但又强压下去,换上一副“我懂规矩”的表情,“文先生放心!我古家做生意,最讲信用和规矩!只要能拿到好东西,您怎么说,我怎么办!”
苏瑾曦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混杂了急切与服从的腔调,“‘诚意’该怎么带,您发句话。是现金、是金子、还是海外户头?一个数字,一个账户,我立刻安排!人到了这里,就是最大的‘诚意’!”
文载道轻轻抬手,制止了他。“诚意,不急于一时。今晚请古少爷来,主要是认认人,听听声。”他的目光转向右侧那个一直紧绷着的西装男,“这位,是李专员。以后若真有东西过手,一些‘出处’、‘年份’上的文书关节,可能需要李专员帮忙‘看看’。”
李专员?
苏瑾曦立刻捕捉到这个模糊的职称,什么机构的专员?
能看文物“出处文书”的……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李振坤那身不合时宜的西装,以及他面前矮几上那个约一尺见方的深紫色绒布盒子。
李振坤在文载道提到他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只是从喉咙里挤出蚊子般的一声:“古……古先生。”
文载道仿佛没看到李振坤的失态,自顾自地继续道:“沈老验了古少爷买画的诚意。我们,也得验验古少爷……‘看货’的眼力,和‘听话’的耳朵。”
他朝李振坤微微颔首。
李振坤像是接到了不容违抗的命令,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打开了面前那个紫绒盒子。
盒内衬着黑色的丝绒,中央静静躺着一件器物。
那是一尊青铜觚。器型修长优雅,喇叭口,细腰,高圈足。器身布满厚重的绿锈,间有红斑,品相极佳。但更引人注目的是,觚腰腹部清晰地铸刻着精美的饕餮纹,纹饰狞厉古拙,线条流畅有力,典型的商代中期风格。在觚的圈足内壁,隐约可见一个模糊但结构复杂的族徽铭文。
苏瑾曦一眼就认出来了,真品,而且是等级极高的商代贵族礼器!
这种东西,出土记录极少,每一件都堪称国之重宝,按道理绝不应该出现在私人交易的暗室里。
文载道的声音悠悠响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古少爷,觉得这小玩意儿,如何?”
苏瑾曦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尊觚上移开,看向文载道,脸上混杂着震惊、狂喜和难以置信,“这……这是商觚?看这锈色,这纹饰……我的老天爷,这东西……这东西怎么能……”
“东西的真假,自有公论。”文载道打断他,语气平淡,“古少爷只需要说,这东西,入不入得了你的眼?值不值得你,按我们的‘规矩’来?”
苏瑾曦看着那尊在灯光下泛着幽冷青铜光泽的觚,又看了看垂目不语的沈星河,再看了看紧张得几乎要虚脱的李振坤,最后对上文载道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知道,这不是在看货,这是在筛选交易人的胆量和魄力了。
筛掉犹豫,筛掉良知,筛掉一切不必要的疑问,只留下最纯粹的贪婪和对规则的服从。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中爆发出赌徒般的精光,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入眼!太入眼了!文先生,沈老,李……李专员!你们……你们手里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宝贝?规矩,您说!我古朗,照办!”
苏瑾曦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想的却是,迟早给你们一锅全端了。
“好。”文载道脸上的微笑淡了些,目光却更加锐利,“规矩,就三条。钱,人,嘴。”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第一,钱,三天内,往这个账户,存五十万美元。”一张只有数字的纸条滑到苏瑾曦面前。“事情成了,分文不少还你。事情黄了,或者走漏半点风声……”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充满了威胁。
苏瑾曦抓起纸条,看也不看就塞进内袋,动作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莽撞和急切,“五十万?小意思!三天准到!”
文载道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人。从今天起,到下次见面,你得让我们‘看见’你。”他看向沈星河。
沈星河从袖中摸出一个扁平的黑色丝绒袋,推到苏瑾曦面前。
“里面是半枚‘乾元重宝’,”文载道的声音平直,“安史之乱时的东西,不算顶古,但沾着刚才那尊觚里清出来的锈灰。你带着它,贴身带着。它安好,你安好。”
丝绒袋很轻。
苏瑾曦脸上瞬间闪过恰到好处的疑惑,随即是恍然,然后是一丝被监视的不悦,最后脸上又浮现出紧张与兴奋。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点好奇地捏了捏那袋子,然后当着三人的面,直接将它塞进了衣服兜里。
“懂了!这就是个‘护身符’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