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倾斜。
“毁灭程序确认完成。目标将在四十分钟内沉没。撤离。”队长下达了最终命令。
“拖网渔船”这才启动引擎,加速驶离。
在他们身后,那艘燃烧的货轮缓缓向右倾斜,舰尾首先没入水中,将最后的光与热吞入冰冷的深海,只留下一片逐渐扩散的油污和零星漂浮物。
海面重归黑暗与平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顺风号”上,苏瑾曦收到了那条等待已久的密电:“蛟龙归海,风浪已平。”
三小时后,菲国海岸警卫队赶到现场时,只剩一片被灼烧过的垃圾漂浮在海面。
调查后发现了海底快被烧光的沉船,最终这件事被定性为海盗打劫。
两天后,苏瑾曦扮作的古朗秘密来到沈星河等人的关押处。
“陈瑾和沈星河审的怎么样了?”苏瑾曦问。
“还在审讯中,”他顿了顿,“那个沈星河想要见你。”
苏瑾曦怔了怔,“见我?古朗?”
“他说,有话只能对你说。”
苏瑾曦想知道这人是想做什么,“那就去见见。”
苏瑾曦见到了沈星河时,他被手铐铐着,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花白的头发凌乱,但腰杆依旧挺直。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竟异常清明。
“你来了。”沈星河开口,声音沙哑。
苏瑾曦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是古朗。”沈星河缓缓说,“至少,不完全是。”
苏瑾曦心头一震,但脸上保持平静:“沈老在说什么?”
沈星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十五年,我在这条道上走了十五年。从敦煌的流沙,走到北台的暗巷,再走到今晚的公海……我见过太多人了。贪婪的,狡诈的,狠毒的,伪善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苏瑾曦,“但你不一样。你的眼神里有和我当年一样的东西。”
苏瑾曦沉默。
“文载道背后,是北台何家。何家表面上是蒋家的钱袋子,实际上是蒋家二公子的小金库。”沈星河突然说,语速加快,“他们从1949年就开始系统性地盗换北台故宫和从内地走私来的文物。真品走私出去,高仿留在库房。十五年,至少两百件国宝级文物被他们这样‘调包’出去,流向伦敦、纽约、东京……”
苏瑾曦呼吸微促:“证据呢?”
“在我的脑子里。”沈星河指了指自己的头,“还有,我在北台郊区有一个安全屋,地址是……,那里有我十五年来偷偷记录的所有交易明细、经手人、流向、以及部分文物的真实照片和档案编号。用微型胶片拍的,藏在墙壁夹层里。”
苏瑾曦死死盯着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沈星河惨然一笑:“因为十五年前,我没死成。”
他的眼神飘向虚空,仿佛回到了那个风沙漫天的边境,“‘归墟’行动……不是失败,是被出卖。我们小队八个人,追着那批敦煌文物到了边境。接头人出现了,带我们进了一个山谷……然后,枪声就响了。”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我的战友一个个倒下,我也身中三枪,倒在血泊里。开枪的人以为我死了,是边境的牧民救了我,藏了我半年。等我伤好,行动已经被定性为‘失败殉职’,我发现出卖我们的人已经升官,那批文物也早就不知去向。”
“我本想回去,揭露真相。但我发现,出卖我们的人势力根深蒂固,我一个人回去,就是送死。所以,我‘死’了,用另一个身份活下来,后来我调查到他,他们走私路线的目的地是北台,我去搞了几件老东西,取得他们的信任后跟着他们来北台,慢慢地我混进了这个圈子。”沈星河的眼角渗出浑浊的泪,“我想从内部找到证据,找到那批文物,但我太天真了。这个泥潭,进来就出不去了。十五年,我越陷越深,从追索者,变成了帮凶。”
他猛地抬头,眼神灼热,“但我从没忘记自己是谁!那些交易记录,那些证据是我给自己留的退路,也是……赎罪。”越往后面他的声音越低。
苏瑾曦沉默了良久。
“那批敦煌文物,”她缓缓开口,“后来怎么样了?”
沈星河摇头,“大部分我不知道。但其中一幅唐代绢画《引路菩萨图》,三年前出现在伦敦佳士得的私洽会上,被一个瑞士收藏家以天价买走。我怀疑,就是当年那批里的。”
苏瑾曦记下了这个名字。
“安全屋的地址,我会转告上级。”说着又看向沈星河,“至于你……”
“我不求活。”沈星河打断他,声音平静下来,“我手上沾的血和罪,够死十次了。我只求……那些文物,能回家。哪怕一两件也好。”
苏瑾曦没有承诺什么。
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沈星河叫住他。
苏瑾曦回头。
老人的眼神复杂,有愧疚,有释然,还有一丝最后的恳求,“如果……如果你以后见到一个叫沈月华的女人,告诉她,她父亲……不是叛徒。”
苏瑾曦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在黑暗中独坐了十五年的灵魂。
从沈星河提供的安全屋里,果然起获了大量微型胶片和记录,其中涉及的人员、交易网络之庞大,令上面大为震惊。
一场针对这个横跨两岸、勾结官场的文物走私网络的全面清剿行动,正在秘密部署。
但苏瑾曦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多宝斋的年度秋拍要照常举行。
只不过,拍卖图录上不会再有那些“生坑重器”,而是换上了一批传承有序的明清官窑和书画。
苏瑾曦站在多宝斋三楼的窗前,望着楼下荷李活道熙攘的人流。
夕阳的余晖洒在古老的街道上,将一切都染成金色。
福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少爷,北台那边传来消息。”